番外 除夕(3)(2/2)
苏遁心中一暖,正要谢恩,赵佶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条,不许学霍去病早夭。”
他看着他,眼神认真: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朕还等着你替朕打辽国,打燕云,让大宋超迈汉唐。”
苏遁深深一揖:“臣遵旨。”
赵佶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问:“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苏笃。”④
“笃?”赵佶笔尖微顿,“哪个笃?”
苏遁一笑:“‘笃信好学’的笃。”
“父亲取的,说是望他长大后,能笃守本心,信守不渝。”
赵佶点点头:“太师取的好。这字好,寓意也好。”⑤
他沉吟片刻,又问:“几岁了?”
“五岁。”
“会背诗了吗?”
“父亲来信说,会背好几首了。”
赵佶没再问,只是垂眸落笔。
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每一笔都带着帝王的矜持与克制。
写完了,他把纸轻轻推过去。
苏遁凑近一看,是两句诗——
“衔恩笃守义,万里托微心。”⑥
他微微一怔。
这是西晋张华的《情诗》第五首中的句子。
那组诗本是写夫妻离别之情,情深意切,缠绵悱恻。
可此刻,赵佶摘出这两句,分明另有所指。
他在点他。
你若能知沐圣恩、持守忠义,我便能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你,哪怕人心幽微难测。
这是在冀望,也是在托付。
更是在告诉他,我从没有真正怀疑过你。
“这个,”赵佶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给你儿子。”
“算是朕这个当伯伯的……嗯,当朕这个做长辈的,给的见面礼。”
苏遁握着那张纸,心里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十一郎。”
“嗯?”
“明天见。”
赵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
“明天见。”
顿了顿,“去吧。”
苏遁拱手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沉甸甸地挂在西边,把整座宫城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殿脊上,有乌鸦掠过,嘎嘎叫着,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方才那一番话,步步惊心,句句试探。
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彼此,都在权衡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帝王终究是帝王。
纵然那个少年之交的端王,还在。
可永远不会再像少年时那样纯粹了。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迈步走下石阶。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出了宣德门,李清照已经在等着他了。
苏遁入福宁殿陛见赵佶,李清照也被郑贵妃召入宫了。
王皇后今年九月崩逝,郑贵妃代持了凤印。
苏遁上前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冰凉:“怎么不先回家?”
李清照笑了笑,“我也出来没多久。”
两人默契地没有询问彼此的谈话内容。
宫门口,不合适。
亲卫牵来马,苏遁和李清照一起翻身上马,沿着御街缓缓而行。
除夕的汴京,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御街两旁,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绢的、纸的,一串串,一排排,把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爆竹声此起彼伏,从每一条巷子里传出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急,有的缓,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有孩童举着纸糊的兔子灯,从巷子里冲出来,嬉笑着追逐,险些撞上马腿。
他们的母亲在后面追着喊,声音淹没在更响的爆竹声里。
沿街的酒楼更是热闹。
丝竹声、歌声、笑闹声、行酒令的呼喝声,混在一起往外涌。
有歌女倚着栏杆,唱的是时新的小曲,声音清亮婉转,压过了半条街的喧哗。
苏遁勒马慢行,望着这一城的繁华,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五年了。
五年的风沙、战火、鲜血、生死,都在这一城的灯火里,变得遥远起来。
苏遁转头看向李清照,李清照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家,看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