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广济行(1/2)
第97章广济行
天穹之上,那层厚重的铅云终於裂开一道缝隙。
天色由深沉的死灰转为惨澹的鱼肚白。
晨雾在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间瀰漫。
陈九源从那间用烂木板拼凑的低矮棚屋中走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识海深处,那面古朴斑驳的青铜八卦镜悬浮於虚空。
镜面微颤,一行行古篆字跡缓缓隱去。
【功德值:71】
看著那个从81跌落的数字,陈九源嘴角微微抽搐。
心中那股子现代人的吐槽欲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
这破镜子当真是资本家的心肠,吸血鬼的做派!
不过是治疗一条腿的软组织挫伤加经络疏通,竟然要收我十点功德
放在后世,这也就是个门诊小手术的价钱,到了这几却要我不眠不休超度好几个厉鬼才能赚回来。
他暗自腹誹,却也明白这笔买卖做得值。
阿福是他布局假瘟疫逼迫港府拨款的关键棋子,虽然事成,但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却因此遭了罪,险些成了废人。
修道之人,最忌因果未了。
今日这十点功德,买断了这份因果,也补全了陈九源心中的道心缺口。
此刻他只觉念头通达,灵台清明。
“咕嚕”
腹中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一夜未眠,加上施展回春符对精气神的剧烈消耗,飢饿感如同潮水般从胃部升腾而起。
“得,神仙也得吃饭。先去祭五臟庙。”
陈九源紧了紧身上的长衫,顺著阴暗逼仄的巷子往外走,打算去早市上寻个摊子,哪怕是一碗白粥也好。
才转过两道弯,脚下传来的触感却让他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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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这条通往风水堂的必经之路,棺材巷乃是出了名的烂肠巷。
青石板残缺不全,坑洼处积满了黑臭的污水。
稍不留神便会踩得满脚泥泞。
可此刻脚底传来的触感却是坚实平整,且带有乾燥的摩擦感。
陈九源眉头微挑。
他停下脚步,低头审视。
只见眼前这条百余米长的巷道,竟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
原先那些深浅不一、常年养蚊子的水坑已然绝跡。
地面被人用细碎的石子混合著黄土,一层层仔细夯实。
虽然手法略显粗糙,不似官道那般光洁,却胜在平整实用。
更难得的是,巷子两侧新挖出了两条浅沟,將原本漫溢的污水引流而去。
沟壁上甚至还撒了一层白色的石灰粉,用来压制臭气。
陈九源蹲下身,伸出手指从地面上捻起一点新翻的黄土,放在鼻端轻嗅。
土腥味中夹杂著淡淡的石灰与桐油气息。
“这工程量绝非三两个好心街坊一晚上能干完的。”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精光。
“且这填土的用料,碎石、黄土、石灰皆需真金白银去买。”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九龙城寨,穷人连饭都吃不饱,谁会閒得发慌、掏空家底来修路
除非,修路的人有所图。
“猪油仔————”
陈九源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身肥肉、一脸精明的赌档老板。
除了那个刚从清渠工程里分了一杯羹,急於抱紧自己大腿,又想在街坊面前立威洗白的胖子,这城寨里找不出第二个既有閒钱又有动力干这事的人。
“这胖子倒是会来事。这手基建收买人心的把戏,玩得比香江府那帮鬼佬明白。”
陈九源站起身。
他拍去指尖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时,几个早起的孩童赤著脚从巷口那头欢快地奔跑而来。
“噠噠噠”
清脆的脚步声在巷道中迴荡,不再是往日那种噗嗤噗嗤踩进烂泥里的闷响。
孩子们跑得飞快,带起一阵微风。
跑过陈九源身边时,他们身后没有溅起半点污泥。
忽然,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脚下没注意,左脚绊右脚,失去平衡。
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她愣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跤下去必然是满身恶臭的黑泥,回家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可她低下头,看著自己仅仅是沾染了一些乾爽黄土的裤子。
小脸上露出了迷茫又惊喜的神色。
她没有哭,反而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拍了拍屁股,然后麻利地爬起来,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一笑,继续追赶前面的同伴。
陈九源看著这一幕,心中那股因飢饿而產生的燥意消散了几分。
“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猪油仔这胖子虽是投机,但这路终究是让人走得顺畅了些。”
他负手而行,转身拐进了另一条更为狭窄、尚未被惠及的巷道..
这里依旧是人间炼狱。
低矮的木棚和生锈的铁皮屋相互挤压,仿佛要將中间的行人吞噬。
一个面色枯黄的男人提著一只破旧的木桶,从一间透著霉味的棚屋里钻出来o
桶里装的是昨夜一家人的排泄物。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隨手就將秽物泼在路中间。
黄褐色的液体混杂著不明固態物,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
四下飞溅。
一个裹著破麻袋取暖的流浪汉避之不及,被溅了一身。
流浪汉只是麻木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死寂。
他伸出乾枯如树皮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秽物。
又低下头,继续所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仿佛这一切,就是他命定的生活。
陈九源屏住呼吸,脚下步伐加快,绕过几处散发著令人作呕恶臭的垃圾堆。
前方传来一阵喧譁,那是城寨里自发形成的早市。
这里比他住的那条巷子要热闹得多,也混乱得多。
卖菜乾的、卖咸鱼的、卖廉价胭脂水粉的摊贩们已经支起了摊子,大声招揽著生意。
还有几个衣衫槛褸的人,在地上铺上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上面零散地摆著几件不知是从哪里偷来或者捡来的旧物断了齿的梳子、半瓶过期的洋酒、甚至还有几颗不知真假的所谓金牙。
一个卖咸水粿的阿婆,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包。
她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旁边卖菜乾的妇人閒聊。
压低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吗昨天在陈大师的风水堂门口,清渠的那些人个个都领到钱了!
一分不少!全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怎么没听说!我那死鬼男人先前就跟著陈大师做事,本来以为那笔工钱让鬼佬赖掉了,这几天愁得天天去码头扛麻袋,肩膀都磨烂了!”
卖菜乾的妇人一边说著,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没想到昨天下午,钱就领回来了!
足足三十块!跟当初说好的一样,连那几天的伙食费都补上了!”
“我男人回来的时候,把那三十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我当时腿都软了,以为他去抢了钱庄!”
卖咸水粿的阿婆感嘆道:“陈大师真是活神仙啊!
我这把年纪,活了快六十年了,就没见过鬼佬对咱们华人这么低过头!
听说连总督府的大官都怕他!”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家里那几个小的终於能吃几顿饱饭,不用去捡烂菜叶了!”
陈九源默不作声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心中並无半点得意,反倒生出一丝警惕。
名声这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在这混乱的世道被捧得太高,往往意味著摔下来时会更惨。
他走到一个卖粥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脸上横亘著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顎。
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在这城寨里能活下来还落下这种伤而不死的,手里多少都有点真功夫。
他的摊子很小。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正冒著热气。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矮桌,几条长凳。
锅里熬著白粥,米粒已经完全化开,粥水浓稠泛白。
陈九源找了张空桌坐下。
“一碗白粥。”他开口道,声音清淡。
刀疤脸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在陈九源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转身去盛粥。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了陈九源面前。
粥是单纯的白粥,里面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盐都没放。
旁边配著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看不出是用什么菜做的。
上面只飘著几点可怜的油星。
陈九源拿起桌上满是豁口的陶瓷勺子,也不嫌弃,安静地喝著粥。
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袋,驱散了体內的寒意。
邻桌坐著两个刚下工的苦力,看样子是在码头做活的。
他们似乎是刚领到了工钱,心情不错。
面前的桌上除了粥碗,还奢侈地多了一碟白切猪头肉和一小壶劣质的白酒。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拉縴留下的印记。
他一边呼嚕呼嚕地喝粥,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荣仔,你那份工钱可得省著点花,別再去赌档送钱了。
今天一大早我婆娘去广济行买米,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是见鬼了。”
那个叫荣仔的年轻人看著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正夹起一块肥腻的猪头肉往嘴里送,闻言停下了筷子,紧张地问:“怎么了,根叔米里掺沙子了”
“要是掺沙子倒好了!那是涨价!跟疯了一样地涨!”
根叔放下勺子,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神情夸张。
“我婆娘说,广济行里最贱的糙米,也就是那种餵猪都不吃的陈米,前几天还卖四毛钱一斗,今天早上掛出来的牌子,你猜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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