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广济行(2/2)
他伸出六根手指,在荣仔面前晃了晃。
“六毛!足足涨了一半!这还是早市的价,听说到了晌午还要涨!”
“六毛!”
荣仔惊得叫出了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正在喝粥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表情满是不可思议和惊恐:“怎么会涨这么多这年头也没闹灾荒啊!
他曹金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干不怕街坊们把他铺子砸了”
根叔重重嘆了口气。
他端起那小小的酒壶,给自己的碗里倒了一点,也给荣仔倒上。
浑浊的酒液在碗底浅浅铺了一层。
“谁说不是呢!
我婆娘说,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骂,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可那曹金福就跟没听见一样,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句话不说,谁要是敢闹事,他就让伙计关门不做生意。”
“唉,这米价一涨,其他的油盐酱醋肯定也要跟著涨。
咱们这点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不出一个月就得全还给他曹家,最后还是得饿肚子。”
“黑了心的王八蛋!”
荣仔愤愤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粥碗被震得一跳。
碗里的粥都溅了出来。
他看著碟子里那块原本诱人的猪头肉,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肉————还吃个屁!”
他低声骂了一句,但终究还是捨不得浪费,只是把筷子重重放在了碗上,端起那碗混了劣酒的粥,猛灌了一口。
“吃吧,吃完这顿,下顿还不知道有没有肉吃了。”
根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透著股认命的悲凉。
“这城寨里好日子总是长不了的。
咱们就是那砧板上的肉,谁想切一刀就切一刀。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入了陈九源的耳中。
他喝粥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广济行,曹金福————”
陈九源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资本的嗅觉总是比狗还灵敏。
清渠工程的款项刚发下来,这帮吸血鬼就闻著味儿来了,这是要把工人们刚到手的钱,再连本带利地吸回去啊。”
他心中冷笑。
米价是民生的基石。
米价一乱,人心必乱。
刚稳定下来的城寨局势,恐怕又要起波澜。
他將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在了桌上,然后起身离去。
卖粥的刀疤脸男人走过来收钱时,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找零的意思。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陈九源离去的背影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陈九源顺著早市拥挤的人流,逆著风向,朝著城寨主街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主街,空气中的火药味就越浓。
广济行位於城寨最热闹的主街之一。
是一栋两层高的青砖小楼。
在周围那些低矮破败、仿佛隨时会倒塌的木屋和铁皮棚的簇拥下,这栋小楼显得颇为气派,甚至带著几分鹤立鸡群的傲慢。
但此刻的广济行门口,却不復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反而透著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足有上百个街坊,將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穿著短打的苦力,有提著菜篮的妇人,也有抱著孩子的老人。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焦虑。
“黑了心的曹金福!你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人哪!”
“大家都来看看啊!昨天还是四毛,今天就六毛!这是抢钱啊!”
“曹老板!做生意要讲良心!你就不怕生儿子没xx吗!”
咒骂声此起彼伏。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但奇怪的是,儘管群情激愤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衝进去闹事。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伙计,手里拿著手臂粗的木棍,像门神一样守在店铺门口。
他们眼神凶狠,谁要是敢靠近一步,手中的棍子就毫不留情地挥舞几下,带起一阵风声。
陈九源没有靠近,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站在街对面一个卖凉茶的摊位后,借著遮阳棚的阴影,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了那家粮油铺的內部。
铺子很大,进深极深。
一排排装满了各种粮食的巨大米缸和麵粉袋,从里到外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座小山。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米糠味道。
本该是让人安心的粮食香气,此刻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铺子里的几个伙计,除了门口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其余的个个都垂头丧气,耷拉著脑袋,无精打采地靠在米袋上。
他们的脸色发青,眼圈发黑。
既不敢与外面围观的客人对视,也不敢回头看柜檯后面老板的脸色。
仿佛那柜檯后面坐著的不是给他们发工钱的老板,而是一头隨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
柜檯高高在上。
一个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灰色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就是曹金福。
他手里拿著一个紫砂壶,另一只手拨弄著算盘珠子,发出里啪啦单调而机械的声响。
陈九源双目微眯,视线聚焦在曹金福的脸上。
那张脸,不对劲。
太僵硬了。
就像是一张用劣质麵粉捏出来的面具。
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连肌肉的抽动都没有。
他的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瞳孔扩散,不知在看什么。
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黑色。
嘴唇乾裂发白,嘴角却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生意人该有的状態。
就算是个奸商,面对外面这么多人的咒骂,要么是愤怒,要么是心虚,要么是得意。
绝不会是这种————死寂。
望气术,开。
陈九源心中默念,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个法诀。
一瞬间,他视野中的世界轰然改变。
原本色彩斑斕的街景褪去了顏色,化为无数条流动的气机线条。
周围街坊身上那股因愤怒而產生的红色火气,如同烈焰般升腾。
而整个广济行上空的气场,却清晰且恐怖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一片混乱。
代表著財源广进的黄白色財气,本应如同溪流般源源不断地匯入铺內。
可此刻,它们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店铺门口徘徊不前..
甚至被一股反向的力量推拒在外!
店铺自身的宅运之气,那栋青砖小楼原本还算稳固的气场,此刻就如同被白蚁蛀空的木头,內部已经千疮百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更让陈九源心头一凛的是——
他看到一缕比髮丝粗不了多少的黑灰色气息,正从广济行二楼的某个窗口探出,像是一条贪婪的毒蛇蜿蜒而下。
那股黑灰色气息,正死死盘踞在老板曹金福的头顶百会穴处。
它並非静止不动!
而是在缓缓蠕动,像是在吸吮著什么。
隨著它的蠕动,曹金福自身的命数气运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这是————阴煞锁魂”
陈九源心中一惊。
这可不是普通的撞客或者鬼上身。
这是有人在用极高明的风水邪术,强行控制了曹金福的心神!
“阴煞入脑,神智受扰。
怪不得他会做出这种杀鸡取卵、自绝后路的涨价举动。”
陈九源瞬间明白了。
那些疯狂的涨价,恐怕並非出自曹金福的本意,或者说不仅仅是贪婪在作祟!!
而是他受到了这股阴煞之气的干扰。
心神被蒙蔽,被放大了心中的贪念才做出了种种自掘坟墓的决策。
“这背后的人所图甚大啊。”
陈九源收回目光,眉头紧锁。
米价一乱,人心必散。
届时,整个九龙城寨就会变成一个火药桶,一点就著。
“难道是德记洋行的余孽还没死绝还是有新的势力入场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盘问,更没有当场揭穿。
对方既然用了如此隱蔽且阴损的邪术,必然有所图谋且手段不俗。
现在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遭到对方的反噬。
而且看曹金福现在的样子,神智已乱。
三魂七魄怕是被锁住了一半。
就算去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会得到一堆疯言疯语。
“得先查清楚这阴煞之气的源头。”
陈九源深深看了一眼广济行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將那个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隨后,他压低帽檐,转身融入了喧闹的人群,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接下来的两天,陈九源没有再出过门。
他並非在躲避。
而是在观察,在等待!
城寨里的米价风波,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激起的波澜愈演愈烈。
他甚至不需要出门打探,光是从路过风水堂门口的街坊们日益焦虑、甚至带著哭腔的交谈中,就能感受到那份正在蔓延的恐慌。
糙米的价格,从第一天的六毛,涨到了第二天的七毛。
到了第三天早上,已经掛出了一斗八毛五的天价。
整个九龙城寨,已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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