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洪流西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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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5月18日。西线。旧国道十七公里处。
阿尔戈号从山门出来时,车身还带着铁幕山脉的寒气。车头两盏大灯像两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白太阳,把雨幕照得一片惨白。三十节车厢全部亮着,从远处看像一条拖曳在地上的银河。可这条银河身上还带着伤。左侧第三、第四节车厢的装甲板嵌着七八枚变形弹头,焊痕崭新。右侧炮台有一门副炮卡死在仰角四十五度上,炮管上的漆被高温烧得翻卷起来,露出字旁边新补的白漆在雨里泛潮。
驾驶室在车头最上层。许工站在操控台前,两只手按在面板上,像按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他身边站着两个副手。一个管动力分配,一个管外部观测。三个人眼睛都盯着正前方那条被雨泡烂的旧国道。路面上全是弹坑和翻倒的车辆残骸。那些东西在车灯照射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群蹲在路中间的死兽。
“自动铺路系统启动。”许工说。声音哑得厉害。从山门出来到现在,他没喝过一口水。
副手按下左侧一排绿色按钮。车头底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十二组液压臂从底盘下伸出来,每组臂端连着一块两米见方的合金板。第一组液压臂探出车头前方三米,将合金板压进泥地。板面接触地面时发出一声极沉的闷响。第二组紧随其后,在板面两侧展开折叠式护栏。十二组臂交替伸缩,把一块一块合金板铺在车轮上。那些合金板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像一条正在从钢铁腹中吐出的脊骨。
前方一百米处,腐心群从公路两侧的废墟里涌出来。灰白色的身体贴在地面上爬行,动作比前几天更急促。许工抓起通讯器,声音极短:“左翼副炮,高爆弹,三发一停。右翼机枪,扫射地面。炮台不要打太远。节约弹药。”左翼那门还能转动的副炮开火了。炮弹在腐心群中炸开,泥浆和碎肉飞上半空。右翼机枪紧跟着扫出一条火线,把那些试图从侧面翻上合金板的灰皮压回去。有几只爬上了第四块合金板,被液压臂的侧推板直接推进路边的深沟里。沟里积着水。那些东西在泥水里翻了几下,沉了下去。
阿尔戈号继续推进。合金板在车轮下咬得极紧。有几块板面被腐心的体液浸透,表面变得又滑又亮。第三组液压臂立刻启动自清洁程序,板面下埋着的微型喷口喷出一层极薄的干燥粉。车轮碾上去时不再打滑。这套自动铺路系统是星陨基地用旧帝国铁路铺设技术改出来的。原先的设计针对碎石路面和浅滩。五个月的封山期里,许工带人把液压臂的行程加长了一倍,又换了更厚的合金板。他们当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只是觉得,车要出去,路不一定好。有备无患。
西线旧国道的路况比预想的更差。有一段三百米长的路基被春季融雪冲塌了半边。柏油路面像一块被掰断的饼干,中间裂开一道深沟。沟底还有水在流。许工把车速降到每小时八公里。十二组液压臂全部展开,在断口两侧同时下板。第一块板搭在断口边缘,第二块接上去,第三块……合金板在深沟上方形成一座临时桥梁。车头缓缓压上去。钢板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许工的手指按在紧急制动阀上。只要有一块板变形,整列车就会侧翻进沟里。第一对车轮碾过去了。第二对。第三对。十秒后,车头抵达对面。许工松开制动阀。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过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副手递过一壶水。他没接。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雾又浓了。旧国道两侧的废墟在雾里时隐时现。那些半塌的楼房、翻倒的油罐车、锈蚀的龙门吊,像一排排从地底伸出来的焦黑手指。腐心群退了。可他的耳朵里嗡嗡响。那是连续炮击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他听不清远处的动静。
左翼副炮突然停了。炮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挤出来,极短:“炮管过热。需要冷却。”
“换右翼副炮。”许工说。
右翼那门副炮立刻接替。炮弹继续落在腐心群中。可火力密度明显降了。腐心群像闻到了什么。它们从两侧废墟里重新涌出来,贴着合金板边缘往前挤。有几只爬上了第三节车厢的侧面。车厢外壁的装甲板被它们的倒钩刮得吱吱响。车顶机枪手调转枪口,对着车厢外侧垂直扫射。弹壳像瀑布一样从枪口侧面倾泻下来,砸在车顶上弹开。那些腐心被打成碎片,顺着车厢壁滑下去。
许工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第三、第四节车厢的侧面装甲上又多了几道刮痕。有一道特别深,倒钩直接嵌进了装甲板之间的焊接缝里。他记下位置。等到了下一个安全点,得让人把那道缝补上。否则体液会渗进去,腐蚀里面的线缆。
阿尔戈号继续推进。铺路系统的合金板一块接一块铺下去。车轮碾过板面时,车身极平稳。只有极细微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许工能通过脚底感觉到每一块板的位置。他在脑子里默数。一百七十四块。一百七十五块。这个数字他不用记。系统会自动统计。可他喜欢自己数。那让他觉得,这列车的每一寸路,都在他的脚底下。
下午两点。阿尔戈号抵达西线主阵地。那是第三道防线后面的一处废弃编组站。铁轨从南北两个方向汇进来,在站场内形成一片密集的网状结构。站场北端有一座半塌的调度楼,楼顶还竖着一根歪斜的天线。阿尔戈号停在站场中央。车头大灯扫过整片站场。腐心群被留在了三公里外。它们没有再追。雾在那里重新合上。
许工关掉主引擎。车头灯暗下来。他从操控台前退开一步。膝盖发软。他扶住旁边的扶手。副手递过那壶水。他接过去,喝了三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胸腔里那团火才慢慢退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上有七个贴着胶布。那些是昨天在车底检修时被焊渣烫的。
“车况报告。”他说。
管外部观测的副手翻开记录板:“左侧第三、第四节车厢装甲刮痕深约两厘米。焊接缝轻微变形。右侧副炮冷却系统故障。左翼副炮过热。车顶机枪弹药余量百分之三十。自动铺路系统合金板剩余百分之十七。其他系统正常。”
许工听完,点了一下头。他从操控台侧面的挂钩上取下那顶黄色安全帽。帽檐内侧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这车能跑。他戴上帽子,推开车门,沿着车头外侧的检修梯往下走。雨水打在帽顶上,噼噼啪啪响。他走到第三节车厢侧面,蹲下来看那道最深的刮痕。两厘米。比他预想的浅。焊接缝的变形也轻微。他伸手摸了一下缝口。金属表面冰凉。没有渗液。他掏出随身带的扳手,把缝口旁边一颗松动的螺栓拧紧。螺栓转了三圈才咬住。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整个检修过程不到两分钟。
德尔文回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欧克利坦港口的风比海上小了许多。可雨还在下。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尾。北极星号从外海驶入防波堤时,船艏劈开的海浪在防波堤内侧缓缓消散,只剩下几道极轻的涟漪。主引擎的低频嗡鸣从船底传上来。德尔文靠在舰桥的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操纵杆上。操纵杆的皮革裂纹比上次出航时又深了。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些裂纹。
靠泊过程很慢。雨把码头缆桩和船体表面都淋得发滑。三副带着缆工在船艏和船艉同时作业。缆绳在雨中抛出去,落在码头上。缆工把绳圈套进缆桩,用力拉紧。北极星号缓缓贴上橡胶护舷。船体发出极轻极低的一声闷响。停了。德尔文关闭主引擎。轮机舱的嗡鸣慢慢退去。舰桥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舷窗上的声音。他把操纵杆上的手收回来。拇指上还留着皮革裂纹的触感。
舷窗外,码头上的灯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防波堤外侧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到边。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掌擦掉一块。水汽很快又合上来。他透过那块巴掌大的清明看到码头上的景象。几辆军卡停在泊位旁边。有人在卸货。几个穿雨衣的兵在雨中跑来跑去。更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在慢悠悠地转。光柱扫过海面,又扫回来。防波堤上,沙袋垒成的工事在灯光下像一排低矮的土丘。工事后面露出几顶钢盔。守军还在。阿贾克斯的人。
他推开门,走到舰桥外面的露天甲板上。雨打在脸上。他沿着舷侧通道走到船艉。螺旋桨已经停了。尾流消散。海面重新合拢,只剩下极轻的涌浪在船体外侧来回晃。他站在船艉栏杆前,看着防波堤内侧的水面。水面上浮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碎木头。一只海鸥从雾里钻出来,落在防波堤的沙袋上。它抖了抖翅膀上的水,歪头看着港口。然后它飞走了。
“船长。”大副从什么补给。”
德尔文接过文件。他翻了一下,是补给清单和弹药配额。他看完,在末尾签了名。写日期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新历20年5月18日。他写下这个日期,把文件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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