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洪流西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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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满油。弹药按满配领。防雾贴膜再去领两卷。上次那种北境特供的。”他说。

大副应了一声，转身下船去了。德尔文站在船艉，没有动。雨落在他的灰白头发上。他听着港口的种种声响。缆绳绷紧时发出的吱呀声。军卡发动机的怠速声。远处防波堤外海浪拍打沙袋的闷响。还有风从防波堤缺口灌进来时那种呜呜的共鸣。这些声音他听了许多年。每一样他都能分辨出来。可此刻它们混在一起，变得有些陌生。他知道原因。北线的炮声太远了。远到他在海上就听不见。可他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到了。北边天际线上，夜夜都有极淡极暗的火光。那是圣辉城外围在烧。

他把手按在栏杆上。铁栏杆被雨水浸得冰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阿贾克斯在防波堤上等德尔文。

两个人站在沙袋工事后面。阿贾克斯的军装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全是泥。他刚从防波堤外侧回来。那边有一段沙袋墙在下午的雨里塌了。他带人重新垒了一遍。垒的时候，手掌磨出了血泡。他没包。血泡破了，和泥混在一起，在袖口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

“海上怎么样。”阿贾克斯问。声音极短。

“空。能见度低。”德尔文说，“北边来的浪比平时大。我让人测了水温。比上个月低了两度。海上在变冷。”

阿贾克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北边看了一眼。防波堤上空荡荡的。远处的海面黑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北边是什么。雾，丧尸，腐心，无兆。还有那列刚出山的阿尔戈号。他今天下午收到了战报。阿尔戈号在旧国道上清理了西线外围。自身受了些损伤。可它毕竟开出来了。那是一条从铁幕山脉到圣辉城的钢铁通路。

“阿尔戈号到了西线。”他说，“旧国道清出来了。”

德尔文听完，没有接话。他想起北极星号在封锁墙外炮击时看到的景象。那些从雾里涌出来的灰白色东西，像潮水一样漫过废墟。舰炮打出的弹幕在它们中间炸开。可它们太多。海水一样。你炸开一个缺口，后面的立刻涌上来。阿尔戈号是一列火车。一列火车在陆地上跑。它跑得再快，也得沿着轨道走。而轨道两侧全是雾。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目光从北边收回来。

“你这边缺什么。”德尔文问。

“什么都缺。”阿贾克斯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沙袋不够。水泥不够。探照灯不够。人不够。可你带回来的补给能撑一阵。够了。”

他转身朝防波堤内侧走。德尔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沙袋墙慢慢走。阿贾克斯偶尔停下来，用手推一推沙袋。推不动的，他继续走。有一处沙袋被雨淋得塌了角。他蹲下来，把塌下来的沙袋重新码好。德尔文站在旁边，没有帮忙。他知道阿贾克斯这个人。他不需要别人帮忙。他只需要有人看着。看着他把沙袋一块一块垒回去。垒到和旁边一样平。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继续走。

防波堤尽头有一座水泥观察哨。哨顶架着一挺重机枪。机枪手蹲在沙袋后面，看到阿贾克斯走过来，点了下头。阿贾克斯走进观察哨，拿起望远镜朝海面看。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望远镜放下。

“明天早上，你带北极星号去外海做一轮炮击。”他说，“西线管廊外侧，第三号炮击阵位。阿尔戈号从陆上清，你从海上打。两面压。能压多少压多少。”

德尔文点头。他站在观察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打在防波堤上，把沙袋表面冲出一道道小沟。阿贾克斯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雨。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雨声很大。防波堤外侧的海浪拍着沙袋，闷闷地响。

过了很久，阿贾克斯忽然说：“你信吗。”

德尔文没问信什么。他知道阿贾克斯在问什么。阿尔戈号。雾。北线。圣辉城。这场仗。他慢慢开口：“我信北极星号的主炮还能打。我信你的沙袋还能挡。我信阿尔戈号能跑。别的，我不去想。”

阿贾克斯听完，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雨里凝不成白雾。太冷了。他把军装领口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下观察哨。德尔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交替响起。一个轻，一个重。走到防波堤底部时，阿贾克斯停了一下。

“明天炮击阵位，我会提前派人去标坐标。”他说。

“好。”德尔文说。

他们分开。阿贾克斯往东走，去检查另一段沙袋墙。德尔文往西走，回北极星号。雨还在下。港口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北极星号的舷窗在远处发着暖黄色的光。德尔文走回舰桥时，身上的军装已经湿透了。他站在舷窗前，看着防波堤上那些沙袋。阿贾克斯的人还在往上面垒。一袋。又一袋。动作不快。可他们一直在垒。

他走到驾驶席前，坐下来。椅背的凹陷稳稳托住他的脊柱。他把右手搭在操纵杆上。拇指按在那些裂纹上。外面的雨敲着舷窗。他把左手伸进作训服内袋，摸到那枚特恩币。硬币的边缘磨得圆润。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它，在袋子里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他松开手。硬币落回袋底。

引擎已经关了。舰桥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坐直。拿起通讯器，按下全舰广播键。他的声音从舰桥传出去，在所有舱室里响起：“各岗位注意。明早六点，全员归位。七点启航。目标，西线管廊外侧第三号炮击阵位。今晚把弹药舱全部清点一遍。明天打多少，今天心里要有数。”

通讯器关掉后，舰桥重新安静下来。他把操纵杆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掌上的红印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防波堤上，阿贾克斯的人还在垒沙袋。他把手按在舷窗玻璃上。玻璃被他的掌心焐出一小片暖意。雨从玻璃外侧淌下去。外面的港口在雨里模模糊糊。可他能看见防波堤的轮廓。能看见沙袋上的雨点在灯光里亮一下，又灭了。能看见那些兵弯着腰，一袋一袋往上垒。

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身走向海图桌。桌上摊着西线管廊外侧的炮击阵位图。他拿起平行尺，在图上画了几条修正线。明天炮击的坐标要重新校准。他低头画着。雨声继续响着。港口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北极星号停在泊位上，船体随着涌浪极轻地起伏。舵手在值班日志上写下：靠泊完成。补给中。明日出航。日志翻过去一页。新的一页上，日期栏写着：新历20年5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