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关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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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关钺。家人希望我成为斧钺。
可惜我并没有如他们所愿
我出生在东川省北部一个叫青崖的小镇。东川省在卡莫纳神圣人民共和国经济发展排行第六。第六的意思是——不上不下。不穷不富。不显眼也不丢人。东川人习惯了。我们从来不争第一。第一太累。第一招人恨。第六刚刚好。全国二十多个省,我们排第六。不冒头。不垫底。开大会的时候,主席台上的人在讲话,我们东川的代表坐在第六排。听得到声音,看不清表情。够了。青崖镇在东川省北部,靠近山脉。冬天长。夏天短。春秋两个季节挤在五月和十月里,像两个迟到的客人匆匆打了个照面就走了。镇上的树大多是松树和桦树。冬天落雪的时候,松枝上压着厚厚的白。桦树皮裂开一道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像老人手背上的骨头。
我父亲在镇上开铁匠铺。铺子不大。一间炉火。一个铁砧。一桶淬火的水。他打农具。犁头。锄头。镰刀。菜刀。也打刀。砍柴刀。杀猪刀。猎刀。他说他这辈子打的刀够一个整编连队用。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磨一把猎刀。刀刃按在磨石上。推出去。收回来。推出去。收回来。他的手很稳。稳得像焊在磨石上。我小时候喜欢蹲在铁匠铺门口看他打铁。火烧到最旺的时候是白蓝色的。铁块烧到那个颜色就可以锤了。他左手钳住铁块。右手抡锤。锤起锤落。铁块在他手下变了形状。火星溅到地上。烫出一个个极小的黑点。他一天打三把刀。打完了磨。磨完了擦。擦完了挂在铺子的墙上。墙上挂了七排刀。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像七排牙齿。
我母亲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她教了一辈子书。青崖镇一半的中年人都叫她关老师。她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轻。可教室里最调皮的孩子在她面前都不敢出声。她教孩子们写作文。她说写作文要写真情实感。不要瞎编。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你听到什么就写什么。你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不要怕写错。写错了可以改。不写就没有东西可以改。她教了三十年。教到眼睛花了。教到头发白了。教到有一年秋天一个学生回来看她,站在讲台前面喊了一声“关老师”,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我还有一个哥哥。叫关戈。哥哥比我大四岁。他脑子好。读书好。考上了圣辉城的大学。那一年整个青崖镇就出了他一个大学生。镇上人见了我爸就说,你家的戈儿出息了。我爸笑笑。不说话。我哥走的那天我妈哭了。我爸没哭。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哥背着行李上了长途汽车。车开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铁匠铺。那天他打了四把刀。比平时多一把。他把多出来的那把刀挂在墙上最右边。那把刀最小。也最亮。他打完了磨。磨完了擦。擦完了挂。挂了三年。那把刀一直挂在那里。没有人买。他也不卖。他说留给戈儿回来打猎用。
我哥在圣辉城读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在政务院做文书。写信回来说工作稳定。领导赏识。让爸妈不用担心。信的末尾写了一句:钺弟若能来圣辉城,我替他安排。我妈念完信。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我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成绩不好不坏。刚好够上省城的专科学校。我没有去。我去了征兵站。
我为什么去征兵站。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铁匠铺的墙上那些刀。也许是因为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也能像那些刀一样——被打出来。被磨出来。被挂在墙上。被人需要。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我妈再念我哥的信。念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念完了一看我。光就灭了。也许是因为青崖镇太小了。小到我能记住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个人。我想去一个我记不住的地方。我想去一个不需要我记住的地方。
征兵站的人问我,你想去哪个部队。我说,能打的地方。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他说,你这个年纪的人,都想去能打的地方。后来我被分到精刃人。精刃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把刀。我父亲打了一辈子刀。他打出来的刀是砍柴的。切菜的。杀猪的。精刃人的刀是杀人的。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第一次拿到精刃人的制式短刀的时候,我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个小时。刀刃在阳光下反光。我想起了铁匠铺里的七排刀。我想起了我哥那封信。我想起了我妈念完信看我的那一眼。我把刀插回鞘里。我走进营房。我没回头。
新兵训练结束那天,我给我爸写了一封信。信上写:爸,我分到了精刃人。我们在学刀。我们的刀比您打的刀轻。可刀法比您磨的刀快。我学得不算最好。可我从来没偷懒。您放心。我写完了。看了三遍。然后我没有寄。我把信折好。夹在笔记本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寄。也许是因为我怕他回信。也许是因为我怕他不回信。
我在精刃人当了三年兵。三年里我学会了怎么用刀。怎么用刀背敲。怎么用刀尖挑。怎么在转身的时候反手握刀。怎么在一只手被按住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怎么在一刀之后不停。怎么停。怎么重新开始。我学会了怎么和人打架。怎么和一群人打架。怎么在一群人里面不被打倒。怎么在被打倒之后站起来。怎么在不该站起来的时候趴着。怎么在该趴着的时候站起来。
三年里我交了几个朋友。不多。精刃人的人交朋友很慢。因为我们都知道,交得快,死得也快。可我记住了一些名字。有一个叫阿雾。她记性好得离谱。每个人说过的话她都记得。有一个叫塔拉。她左撇子。打枪比右手的人还准。她的枪管上有一道划痕。她说那是她第一次实弹射击的时候在枪管上刻的。为了记住她打过第一发子弹。有一个叫关铖。山西人。七年侦察兵。下巴上一道旧疤。左腿往外撇一下又撇一下。他当过很多次班长。他从来不带没训练好的兵上战场。他说,你死在我前面,我睡不着。
后来第三侦察组被派去科多山脉北麓。岩洞群。热源信号。我接到了任务。我跟着关铖。阿雾。塔拉。还有老蒋。老蒋是炊事兵。南边人。他嚼茶砖。他走在最后面。我走在中间。我记得洞里的味道。岩壁上的水珠。脚下碎石的黏腻。夜视仪里绿色的轮廓。热源探针上的光点全部熄灭。然后我看见那团火从深处浮出来。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它先亮了一下。又暗了。像在确认什么。塔拉开枪。枪管的闪光在洞壁上炸开。光团扑过来。裹住枪管。金属断裂的声音。关铖开枪。四枪。第四枪被吞了。老蒋冲上去。他手里没有枪。他腰上缠着绳索。他把绳套甩出去。套进光团的边缘。光团开始撕扯绳索。一股一股地断。老蒋没有松手。他还在往前冲。他的身体撞进那团光里。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光里扭曲了一下。他的嘴在动。他在嚼。他嘴里还含着那口茶砖。他嚼得很慢。
我站在那里。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我扣不下去。我的手指僵了。然后那团光缩紧了。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老蒋被裹在里面。他的身体在光团内部蜷曲。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嚼。光团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洞壁上的暗绿色重新合拢。夜视仪里什么也没有了。老蒋也不在了。地上只剩一截断裂的绳索。绳头烧焦了。冒着极细的烟。
我冲出去。我拽住阿雾的后领。往外拖。阿雾的脚在碎石上乱蹬。她听不见声音了。塔拉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短刀。她的脸在夜视仪里是暗绿色的。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我把阿雾拖出洞口。天光照进来。灰白色的。风灌进喉咙。炮声从远处传来。我大口喘气。我忽然能听见风了。还有我自己的喘息。可那喘息像是别人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了一层水。
关铖在洞口点了三遍名。关铖。塔拉。阿雾。第四个人。他数了三遍。每次数到第四个人他就停下来。然后重新数。他的手在抖。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手背上写了一个字。我看见那个字。是“蒋”。关铖写完之后又在“蒋”字来。手背上的“蒋”字被汗洇花了。那道横线还在。
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我的手指扣下去了。如果我开了一枪。哪怕只是一枪。老蒋会不会不用冲上去。如果我没有愣住。如果我不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如果我在老蒋冲上去之前先冲上去。如果我的手指没有僵。如果。很多个如果。这些如果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很久。转到我睡着。转到我醒来。转到我再次睡着。它们没有停过。后来我明白了。如果这种东西。是用来折磨活人的。老蒋不需要我的如果。他只需要我记住他。我记得他。我记得他嚼茶砖。我记得他说,嘴里有东西,心就不慌。我记得他蹲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把绳索缠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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