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关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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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科多山脉回来之后。精刃人第三侦察组重组。补充了三个人。新来的问我,北麓洞里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们问,那你们给它起名字了吗。我说,起了。叫天社吉。他们问,天社吉是什么意思。我说,天用来杀人、杀完了连名字都不留的东西。他们不问了。
那以后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醒着。我听见洞里的声音。碎石被拖动的声音。光团内部的淤泥状的东西翻涌的声音。老蒋嘴里的茶砖被嚼碎的声音。我听见关铖在手背上写字的沙沙声。我听见阿雾的呼吸声变得很浅。我听见塔拉短刀出鞘的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颗心在跳。可我不确定它还是我的。
失眠的时候我会想一些别的事。想起青崖镇。想起铁匠铺。想起我父亲打刀。想起我母亲念信。想起我哥在圣辉城。想起那些刀挂在墙上。七排。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像七排牙齿。我父亲说他一辈子打的刀够一个整编连队用。他打的是农具。可他打出来的东西也可以杀人。他从来不说这话。他不说我也知道。
我还想起一个人。高中时候的一个人。男的。坐在我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他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很黑。总是乱糟糟的。像早上起床从来不梳。他的耳朵有点尖。像精灵的耳朵。他在物理课上打瞌睡。下巴搁在摊开的课本上。口水流到书页上。把“牛顿第二定律”那几个字洇湿了。他醒来之后用手背擦口水。擦完了继续睡。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可他能把答案说出来。一字不差。他是那种不用听课也能考好的人。我是那种听死了课也考不好的人。
我没有跟他说过话。一次也没有。三年。一千多天。我坐在他的后排。隔着两排。我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看见他转身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露出的侧脸。他的侧脸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什么。像铁匠铺里那把最小也最亮的刀。没有人买。他也不卖。
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可我记得他所有的样子。我记得他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记得他在食堂打饭的样子。记得他在下雨天不打伞的样子。记得他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过雨幕的样子。记得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下。左边不歪。记得他冬天手冻红了往手心哈气的样子。记得他考试考砸了趴在桌子上不说话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我哥都没有。我哥在圣辉城。他给我的信里说,钺弟若有心事,可来圣辉城与兄面谈。我没有去。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这种事能不能说。我不知道说了之后我会不会少一点什么。
后来我当兵了。我去了精刃人。我学会了用刀。我学会了一刀之后不停。我学会了一刀之后停。我学会了在夜里睁着眼睛想他。然后在白天把眼睛闭上。我学会了在口袋里放一样东西。是一颗纽扣。高中的时候从他衣服上掉下来的。我捡的。我没有还给他。蓝色的。塑料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我放在口袋里。放了好几年。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放在床头。干了之后又放回去。那颗纽扣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我每次把手伸进口袋碰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还在。
后来我在科多山脉北麓活了下来。关铖死了。老蒋死了。阿雾失忆了。塔拉的手废了。我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的是我。我有时候觉得我应该死在那个洞里。和老蒋一起。可我没有。我冲出去了。我拽着阿雾的后领。我把她拖出洞口。然后我站在洞口外面大口喘气。我听见风了。我听见炮声了。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了。我活着。
再后来。灰痕来了。烬生感染了。方远志感染了。关铖手背上的那个“蒋”字被汗洇花了。塔拉的手废了。阿雾忘了自己叫什么。天社吉在圣辉城地底建巢。膜在长。环纹七圈。七年。
我去了北麓。我一个人去的。我没有告诉阿雾。我没有告诉塔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留了一张纸条在弹药箱上。纸条上写了北麓。明天。一个人。关钺。我写完之后把纸条放在那里。然后我走了。我走出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看见塔拉坐在医疗帐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握着短刀。我没有叫她。我走过去了。
我走到北麓岩洞群入口的时候天亮了。灰白色的天。那片粉笔灰正在往南飘。我站在洞口。风从洞里吹出来。很凉。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腐味。和那天一样。我走进洞里。我走了很久。走到那天热源探针熄灭的位置。我停下来。我等着。然后我看见了那团火。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它从深处浮出来。先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抽出了刀。精刃人的制式短刀。刀刃在黑暗中反光。我想起了我父亲。想起了铁匠铺里的七排刀。想起了那把最小的。最亮的。没有人买的。他不卖的。留给戈儿回来打猎用的。我想起了我母亲。想起了她念信。想起了她看我那一眼。我想起了我哥。他在圣辉城。政务院。文书。他的信里写:钺弟若有心事。可来圣辉城与兄面谈。我没有去。
我想起了高中。那个穿蓝布外套的男生。那个耳朵有点尖的。那个物理课打瞌睡的。那个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下的。那颗纽扣还在我口袋里。蓝色的。塑料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我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那颗纽扣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在我手心里。我知道我在。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那团火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开枪。我没有躲。我往前迈了一步。我把刀握在手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颗心在跳。它跳得很稳。它从来没有这么稳过。我闭上眼睛。我看见了他。他坐在窗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耳朵有点尖。下巴搁在课本上。口水把“牛顿第二定律”那几个字洇湿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左边不歪。
我冲进那团光里。灰白色的光裹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老蒋嚼茶砖的声音。咔。咔。咔。很慢。很稳。像心跳。像铁匠铺里的锤子敲在铁上。我嘴里也开始嚼。我嘴里什么也没有。可我嚼着。我学着老蒋的样子。很慢。很稳。
火光散开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灰。洞壁上的暗绿色重新合拢。地上只剩一截断裂的绳索。绳头烧焦了。冒着极细的烟。还有一颗纽扣。蓝色的。塑料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落在碎石上。没有人捡。
我叫关钺。家人希望我成为斧钺。可我没有成为斧钺。我成了一颗纽扣。蓝色的。塑料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落在北麓岩洞群的碎石上。风从洞里吹出来。很凉。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腐味。没有人记得关钺。没有人记得那个在高中教室后排坐了三年的男生。没有人记得那颗纽扣。可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记得他。我记得那颗纽扣。我记得老蒋嚼茶砖。咔。咔。咔。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