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园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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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6月21日。圣辉城以北，旧帝国殖民区，安东尼家族领地。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已经变成一层极薄的灰雾。说它是雨，又不见雨丝，只是空气里全是水汽，落在人脸上凉得发痒。说它是雾，又能看见远处山毛榉的枝丫在灰白色里慢慢摇晃。这片领地在殖民区最北端，三面环山，唯一入口是一条从旧国道岔出去的碎石路。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还是旧帝国时期种的，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天光滤得只剩碎块。
宅邸是西方风格的石头建筑，三层，外墙爬满了枯了一半的常春藤。常春藤的叶子在雨里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敲在墙根的排水沟里，声音很匀。房子很老了，可还结实。窗框是橡木的，门是橡木的，地板也是橡木的。橡木在潮湿天里会微微膨胀，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有弹性的旧毯。
宅邸三楼东侧那间卧房里，安东尼多斯躺在床上。
他是卡莫纳第一任财政部长。精迷的商人。这四个字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精明”太张扬，加个迷字，像谁在烟里看花。可见过他谈生意的人都知道，他把账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底裤颜色他都已经算出来了。他签过八次货币改革方案，签过特恩币满月报告，签过战后重建财政规划。现在他躺在家族领地的一张旧床上，左心室壁的增厚没有停止，呼吸声很浅。床是梨木的，柱子上雕着旧帝国时期的花纹。他瘦了很多，颧骨从皮肤下顶出来，把那张原本圆润的脸削成了刀片。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指节粗大，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老茧。那双手以前每天要批上百份文件，现在最多只能端稳一杯温水。
现在只不过是个了苟廷长喘的老人
“水。”
声音很轻。坐在床边的护士立刻起身。她是博雷罗从战地医院调来的，手很稳，端水的时候水杯里的水面几乎不晃。她把水喂进安东尼多斯嘴里，用毛巾擦掉嘴角漏出来的那一滴。安东尼多斯咽下去。喉咙里响了一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天花板。
“今天几号。”
“6月21号。”护士说。
“博雷罗呢。”
“在外面。雨停了就进来。”
安东尼多斯没有接话。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看了一会儿。吊灯是铜的，罩子擦得很亮，映出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宅邸一楼的门廊里，博雷罗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他面前是一张临时架起来的桌子，桌上摊着一张领地的布防图。一个连的审判官被分成四个组——门廊两个组，东西两侧各一个组，巡逻组一个组。博雷罗自己负责门廊。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巡逻组的组长叫维克多，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伤疤，是去年在圣辉城西线被骨镰擦过的。他刚从外面巡逻回来，雨衣还在往下滴水。他把一支湿漉漉的步枪靠在桌边，在博雷罗对面坐下来。
“外围没动静。”维克多说，“碎石路入口的绊线没断。山毛榉林子里没有脚印。东侧溪谷的泥地上也没有。”
“你信。”博雷罗说。
维克多没有说话。他把步枪拉过来，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膛内的子弹。子弹是满的。他把枪机推回去。枪托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门廊外面，雨还在下。雨落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发出密集而轻柔的沙沙声。树叶上的积水偶尔成片地落下来，砸在碎石路上，溅起一小团灰色的水雾。
“今天是6月21号。”维克多说。
“嗯。”
“离暗区那边传回来的警告，过了多久。”
博雷罗把布防图折了一下。他没回答。但他知道维克多在说什么。暗区的警告是笑口常开传出来的。那条消息很短，只说了一句话——“有人盯上了安东尼多斯，园丁。”就这几个字。笑口常开发完就断了联络。后来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博雷罗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天。园丁。这个词在卡莫纳官方档案里不存在。在黑金国际的残留文件里也不存在。可它让博雷罗脊背发凉。他见过黑金国际那些见不得光的项目。他知道有些人可以被做成什么样。
“信号干扰器。”博雷罗说。
维克多点了下头。把腰侧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盒子是深灰色的，外壳上有一根极短的天线。开关拨到“开”的位置，指示灯亮了一下，又暗了。它每工作一小时就要冷却一次，否则电路板会烧穿。博雷罗自己设计的，用旧帝国通讯设备的零件拼的。他带了三个，一个装在门廊，一个装在宅邸东侧，一个装在西南角的仆役房。三个干扰器同时工作的时候，宅邸周围的无线电信号会被打成一团乱麻。任何遥控起爆装置、任何无人机信号、任何远程通讯，全废。但干扰器本身也暴露了。如果对方有高频探测设备，能通过这些干扰器的辐射波找到宅邸的准确位置。博雷罗知道这一点。他只能赌。赌对方要先找位置，再动手。赌这段中间的时间够他布置完防御。
“所有人都配发了一天的水。”维克多说。
“嗯。”
“伤员已经在东侧仆役房安置好了。医护人员也在那。不会拖累主阵地。”
“嗯。”
“晚饭前我把巡逻组撤回来。外线只留暗哨。两个人。”
博雷罗看了他一眼。“暗哨放在哪。”
“东侧溪谷的灌木丛。碎石路入口的梧桐树上。两个人。轮流观察。”
“带热成像。”
“带了。”
“让他们只观察。不接火。”
“不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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