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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园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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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雷罗站起来。走到门廊的柱子旁边。柱子是石头的,表面被雨水泡得发暗。他把手按在柱子上。凉。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石头深处的寒意。他的目光越过碎石路,越过那片灰白色的法国梧桐林,落在远处那道横亘在天际线上的山脊上。山脊在雨雾中看不清轮廓,只有一道极淡极暗的灰影。

“来了。”他说。

维克多立刻站起来。抄起步枪。门廊上其他几个审判官同时动了。没有人喊口令。所有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射击位置。门廊两侧的沙袋后面。窗户后面的射击孔。屋顶的观察哨。博雷罗站在门廊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柄旧帝国式样的长刀。刀刃没有出鞘。他看着梧桐林深处。

林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风是散乱的。那东西的移动有规律。极轻。极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博雷罗数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落叶的缝隙里。没有一片叶子被踩碎。来的人很懂怎么在树林里走。他走的方向不是碎石路。是碎石路西侧的排水渠。那条渠在雨季是干的,渠底有半尺深的积水和一层厚厚的苔藓。走在上面不会留下脚印。渠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从梧桐林到宅邸西墙,沿着排水渠走,可以避开碎石路上的所有绊线和地雷。

博雷罗把长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刀刃上映出灰白色的天光。他低声对维克多说:“西墙。两个人。不要开灯。热成像扫溪谷方向。”

维克多弯腰穿过门廊。脚步声极轻。博雷罗把刀推回鞘内。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慢了。每一次搏动都沉到胸腔最深处。他等着。

排水渠尽头是一块半人高的荒废花坛。花坛的石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水膜。水膜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极轻。极快。一道细长的水痕从石沿边缘滑落。滴在渠底的苔藓上。没有任何声音。

下一秒,三个黑色兜帽的身影从花坛后面同时翻出来。动作极快。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脚掌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他们背后披着网状披挂。披挂从肩膀一直垂到腰际。网眼很细。网线上沾着极细的水珠。黑色兜帽。黑色面罩。面容完全看不见。唯一的辨识标记是背后的网状披挂。以及身上的绿色配件。绿色。暗绿。像刚从苔藓里爬出来的那种绿。

博雷罗看见了他们。他也看见了他们的第一轮动作。三个人没有直奔宅邸。他们分开了。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一个留在花坛后面。朝东那个沿着宅邸外墙往前移动。朝西那个绕过花坛朝仆役房方向摸。留在花坛后面那个从背后摘下一支极短的卡宾枪。枪身裹着消音器。枪管在雨中泛着极淡的蓝光。

博雷罗没有下令开枪。他等。东侧那个已经摸到了宅邸东墙的拐角。西侧那个已经靠近了仆役房。花坛后面那个把枪口对准了门廊。他们的移动路线互相交叉。形成了一张松散的网。三个人各自负责一个扇面。没有盲区。博雷罗在门廊柱子后面观察了五秒。然后他低声说:“东墙。仆役房。同时。”

审判官的火力点是在三天前就预设好的。东墙拐角的射击孔里藏着一支狙击步枪。射手是维克多手下的老兵。仆役房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挺轻机枪。机枪手是博雷罗从圣辉城带过来的。两个火力点同时开火。狙击步枪的子弹打在东侧那个园丁的胸口。轻机枪的子弹扫在仆役房外墙的碎石上,逼退西侧那个园丁。东侧那个被子弹击中。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弹孔。没有倒。他把右手伸到背后,从网状披挂上扯下一根极细的线。线头连着他自己的后颈。他拉了一下那根线。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博雷罗从门廊柱子后面看见了全过程。那个园丁的胸腔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的肋骨往两边撑。黑色兜帽极小的雷管。他的胸腔皮肤裂开。裂口处涌出大量暗绿色的液体。液体溅在地上,立刻开始冒泡。紧跟着他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拉长。手臂比正常长度多出将近一尺。手指变细变长。指尖的指甲全部脱落。从指甲根部伸出极细极硬的骨刺。

“改造体。”博雷罗说。他的声音很稳。但他把刀从鞘里抽了出来。刀刃很长。刀背很厚。那是审判官战团的制式长刀。他在战前用这把刀砍过旧帝国的重甲兵。现在他用这把刀砍一个正在变形的园丁。东侧那个已经变成了一个两米多高的畸形体。速度比刚才快了两倍。它从东墙拐角冲出来,朝门廊扑去。博雷罗从柱子后面迎上去。刀横着劈。砍在畸形体的左肩上。刀刃切进皮肉。骨刺从切口中弹出来。刮在他的刀面上。火星四溅。他退了一步。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枚手雷。拔掉保险。塞进畸形体的胸腔裂口里。然后他往旁边扑出去。手雷炸了。畸形体的上半身被炸成碎片。暗绿色的液体和黑色的碎布片泼了一地。无头的躯干还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倒下去。倒下去之后还在动。手指在地上抓。博雷罗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踩住那只手。用刀背砸断了它的腕骨。然后他抬头看西边。

西侧那个园丁没有被轻机枪逼退。他绕过了仆役房的火力死角。从侧面翻进了仆役房一楼的走廊。走廊里有两个护理兵和一个伤员。护理兵端着短枪。看见他冲进来就开枪。子弹打在他胸口。他往后仰了一下。继续往前冲。他的手指已经变长了。骨刺从指尖伸出来。他伸手抓住一个护理兵的脖子。骨刺刺进皮肤。护理兵倒在地上。另一个护理兵扑上来。被他甩开。撞在墙上。不动了。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楼梯口上面是伤员安置点。二楼有六个伤员。三楼是安东尼多斯的房间。

博雷罗穿过门廊。跳下台阶。碎石路上的积水在他脚下飞溅。他跑得很快。他跑到仆役房一楼走廊的尽头。园丁已经上了楼梯。他追上去。脚步踩在木头楼梯上。发出极沉极闷的响声。园丁在二楼楼梯口转过身。等着他。兜帽站在楼梯下半段。手握长刀。他看见园丁的手指。那些手指已经变得像干枯的树枝。指尖的骨刺互相摩擦。发出极细极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笑口常开传回来的那条消息。只有“园丁”两个字。她没来得及说更多。园丁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想起旧帝国殖民时期的一本旧书。书里说园丁是修剪杂草的人。杂草会毒害花园。所以要除掉。他忽然明白了这三个人的目标。安东尼多斯。所有过往事件的知情者。安东尼多斯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签过那些文件。他见过那些账本。他记得那些名字。他是活着的档案。园丁要修剪他。

博雷罗握紧长刀。他往上走了一步。园丁没有动。它站在二楼楼梯口。像在等什么。博雷罗又走了一步。他忽然听见头顶有声音。极轻。从三楼方向传来。他抬头。三楼的楼梯口上方。天花板上有一个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一点极淡极绿的光。

“调虎离山。”博雷罗说。

他转身往回跑。脚步在楼梯上踩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他跑出仆役房。跑回门廊。穿过门廊。冲上主楼的大楼梯。主楼的楼梯是石头的。踩上去比木楼梯更响。他跑到三楼。东侧卧房的门开着。门板上有三道抓痕。门锁已经被扭断了。他冲进去。

安东尼多斯还躺在床上。护士倒在床边的地板上。脖子歪着。另一个园丁站在床前。黑色兜帽。网状披挂。绿色配件。它的右手已经变形了。骨刺从指尖伸出。它正朝安东尼多斯的胸口伸过去。安东尼多斯睁着眼。看着它。他的呼吸很浅。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什么。一只老式的黄铜怀表。表盖打开着。里面有一张极小的照片。他握着怀表。看着那个园丁。没有说话。没有躲。

博雷罗冲进去。刀劈在园丁的后背上。刀刃卡进它的脊椎。它往前踉跄了一步。骨刺的手指在安东尼多斯胸口上方停住。博雷罗把刀拔出来。再劈。砍在它的脖子上。颈椎断了。它的头歪到一边。但它的手还在往前伸。博雷罗扑上去。用肩膀把它撞开。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园丁的骨刺划过博雷罗的右臂。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博雷罗用左手按住它的手腕。右手从腰后拔出短枪。枪口抵在它的面罩上。扣下扳机。子弹穿透面罩。从后脑穿出。园丁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骨刺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的骨刺缩回去。像枯枝被火烤过。卷曲。断裂。然后整个身体开始萎缩。皮肉塌陷。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博雷罗从地上爬起来。右臂在滴血。他没管。他走到床前。安东尼多斯还醒着。手里还握着那只怀表。他看着博雷罗。嘴张了张。喉咙里响了一声。没有说话。博雷罗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衣服。衣服上有三道极浅的划痕。是骨刺划出来的。没有刺穿皮肤。差了一寸。

“他们来了。”安东尼多斯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来了。”博雷罗说。

“你杀了一个。”

“杀了一个。可能还有。”

安东尼多斯慢慢把怀表合上。他的手指在表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怀表放在枕边。他看着天花板。

“账本。”他说。

博雷罗没听懂。他低头看着安东尼多斯。安东尼多斯又说了一遍:“账本。在我书房。保险柜。密码是我第一次签货币改革方案那天。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们是来找账本的。那里面记了太多名字。黑金国际的。旧帝国的。所有还活着的人的。如果账本没了,那些人就都安全了。如果账本被他们拿走,那些人全得死。”

博雷罗站直身体。他看着安东尼多斯。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他的右臂还在流血。他把刀插回鞘内。用左手按住伤口。他对门口喊了一声:“维克多。”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维克多冲进卧房。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博雷罗手臂上的血。看见安东尼多斯还活着。他愣了一秒。

“书房。”博雷罗说,“保险柜。带人去。现在。”

维克多转身跑了。博雷罗低头看自己的右臂。伤口很深。骨刺划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他听见窗户外面有声音。极轻。极密。像有什么东西在雨里移动。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雾气正在散去。远处梧桐林里。又出现了两个黑色的身影。兜帽。网状披挂。绿色配件。它们正沿着排水渠朝宅邸西侧移动。比刚才那三个更快。更稳。

博雷罗把窗户关死。插上插销。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安东尼多斯。安东尼多斯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更浅了。他的手还放在枕边。怀表就在手边。表盖上那张极小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人站在破晓港的晨光里。张天卿的侧脸。淡金色的防伪线穿过他的眼睛。

博雷罗把右手举到眼前。血还在流。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旧疤。虎口的老茧。他知道这些血不会白流。他更知道,账本比命重。比他的命重。比安东尼多斯的命也重。他转身走出卧房。用左手把门关上。然后对着楼下喊:“维克多。书房守死。我上去。别让任何人接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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