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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肥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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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斯。全名安东尼多斯。卡莫纳第一任财政部长。精迷的商人。山谷之主。安东尼之主。叛徒。

这些名号挂在身上,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外套,哪一件最合身,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今天几号,我记不太清了。屋子里药味太重,把日子的边界熏模糊了。我只知道躺在自己家族领地的一张梨木床上,天花板上有盏铜吊灯,罩子擦得很亮。那是莉娜让人每天擦的。她走在我前头了,走得很早,早到孩子们都不怎么记得她的样子。我让仆人每天擦那盏灯,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喜欢那点亮。

我是个俗人。这话不是自谦,是实话。

我生在安东尼家,长在山谷里。山谷是安东尼家族领地,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坝,种麦子,种葡萄,养羊。家里有钱,被那些权人盯上,自然是头肥羊。这话是我父亲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山谷最大的葡萄架很好,葡萄叶把光筛成碎金,落在他肩膀上。他看着远处那片平坝,平坝上有我们家的麦田,麦子刚抽穗,绿得发亮。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十四岁。我不懂。我只看见家里粮仓堆满的麦子,圈里挤满的羊,柜子里锁着的银器。我觉得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摆在明面上的,写在名下的,谁也拿不走。

后来我懂了。

我曾有两个挚友,一个如铃兰花般浪漫,另一个如向日葵般热烈。铃兰叫阿蘅,是我在山谷里的邻居,从小一起在葡萄架下长大。她喜欢在井边唱歌,声音不大,可每个音都干净得像刚化的雪水。向日葵叫列夫,是码头认识的,北境来的,脾气爆,拳头硬,心里烧着一团火。我落难的时候,他在码头跟人抢过一口饭给我。

可是我忘了,铃兰死于盛夏,向日葵也抵不过寒冬。

阿蘅死在我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她来山谷找我,撞上了二叔的人。那些人把她当成我们家的余孽,一刀砍在井台上。井台边的青苔染了血,后来每次下雨,那片青苔的颜色都比别处深。列夫死在临管政府大牢里。他替我挡了一棍,伤在肺上,拖了半个月,最后一口血喷在牢房的墙上。看守来收尸的时候,我还在码头搬货。等我回去,他的尸体已经被扔进了乱葬岗。

我从不提这些事。一个家破人亡的人,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到处跟人说“我家破人亡”。说出来,别人只会同情你。同情是这世上最便宜的货币,花出去不值钱,收回来更不值。

所以我不说。我只做。

先动手的不是外人。那时旧帝国刚垮,临时管理政府刚搭起架子,各地权贵都在忙着抢地盘、定规矩。我们家在山谷里经营了四代,手上有地,有粮,有矿泉,还有一条通往南方的旧商道。四代人的积累,账面上干干净净。账面干净,人心不干净。我父亲有两个弟弟。二叔管着山谷南边的牧场。三叔管着旧商道上的货栈。各管一摊,各赚各的,本也相安无事。临管政府来了之后,要重新登记产业,重新分配。二叔觉得机会来了。他私下跟临管政府的人搭上了线,想把整座山谷划到自己名下。三叔不肯让。他去找了另一帮人,据说是南方新起来的一股势力。两边争了大半年。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一起做了个决定——把账做平。账做平的方式很简单:把所有人除掉,剩下的人平分。

那晚我父亲还在书房里算账。他打算把地契分三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二叔,一份给三叔。他觉得这样公平。他算到一半,二叔的人从后门进来了。三叔的人从侧门进来了。两拨人撞在一起。火从后院烧起来的时候,我母亲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拉着我就跑。我们跑出后门,跑过后院的葡萄架,跑过那片他每天算账的平坝。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然后那盏灯被火吞了。

母亲把我塞进后山一条排水渠里。水渠里全是烂泥和青苔。她用树枝和落叶把渠口盖住。她说,你别动,你别出声。她说她去找你妹妹。我拉住她的袖子。我说你别去。她说你妹妹还在屋里。她把我的手掰开,转身走了。

我在排水渠里缩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我从渠里爬出来,绕回山谷。房子没了。人也没了。父亲的书房烧得只剩几堵黑墙。二叔的人和三叔的人互相砍了大半夜,活下来的没几个。我母亲死在葡萄架道,她被一个跑得快的帮工抱走了,送到了南方远房亲戚家。

但我记得他好像死在我的怀里?或者我记错。该死!我为什么要咒她死?,明明活着活着,很好的活着,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希望她能过的很好,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四代人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烧得干干净净。全家人——父亲,母亲,二叔,三叔,他们的妻儿,管家,佣人——全没了。就我一个人活下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从山谷里爬出来,身上只有一块干饼和一把小刀。那就是我的全部家当。后来那把刀我也藏了。藏在了后山石缝里。再回去找的时候,石缝被土填满了。刀不见了。

临管政府接管卡莫纳那几年,我一直在码头搬货。后来黑金国际的人找到了我。他们给我看那张地图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山谷。平坝。葡萄园。麦田。羊圈。我父亲当年经营的一切。在黑金的人手里,这些变成了一叠文件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新贵在别墅前面喝茶,背景是推平的葡萄园,已经改成了停车场。

他们想把我当成傀儡,可是傀儡线也最麻烦控制

我问黑金的人,你们要我做什么。他们说,你给我们做事,我们把山谷还给你。我问,做什么事。他们说,送人。黑金国际需要一批实验体。你有路子。你认识山谷里的农户,佃户,帮工。你送一批过来,我们给你钱。

我问,什么人。他们说,不重要的人。犯错的,欠债的,惹了麻烦的。留在山谷里只会让你费心的人。送过来,我们给你钱。你拿钱修农场。

我说好。

我回到山谷之后,花了一年时间。我把父亲当年的地契重新拿回来。我把新贵赶走。我把农场重新运转起来。葡萄藤又爬上了架子。麦田又绿了。羊群又在山坡上像云一样滚。佃户们回来了。帮工们回来了。山谷又活了。

我给黑金送人的时候,是冬天。农场不忙。我看了一遍佃户名单。挑了几个。有一个佃户欠了我两年的租子,还不上。有一个帮工偷了农场里的两袋麦子。有一个农户在背后说我对黑金低头是当狗。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当了狗。可这条狗把山谷救活了。

我把他们送走的时候,有的人哭。有的人骂。有的人不说话。有一个年轻姑娘跪在我面前求我。她说她可以干活。我说不行。她说她可以种地。我说不行。她说她可以洗衣做饭。我说不行。然后她不说了。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她跟着黑金的人上了车。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远。山谷的冬天很冷。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我脸疼。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农场。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起来算账。算这一年农场的收入。算这一年送走的人。算我花了多少钱修了水渠。算我花了多少钱雇了人。算到最后,账平了。农场活了。山谷活了。我什么都没亏。

可我算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发现我漏了一笔。我把那个姑娘的脸算漏了。她的脸不在账本上。我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然后我又划掉了。然后我又画了一个。我又划掉。最后我合上账本,把它放进保险柜。密码是我第一次签货币改革方案那天。那天之后,我告诉自己,账本要记清楚。每一笔都要记清楚。可是我记不清楚。有些东西,记不清楚。

后来我背叛了黑金。原因很简单。他们要我签一份协议,把山谷里的地下水开采权交出去。那份协议一旦签了,山谷的地就废了。人喝不上水,地浇不上水,农场没了,佃户散了,葡萄藤枯了,羊群渴死了。山谷死了,我留着那个空壳子做什么。

我没签。他们派了人来。我把他们打回去了。打了个两败俱伤。后来我听说黑金的人在到处找我。再后来,张天卿的人找上了我。

张天卿先生是个不错的人。这话我只在私下说过。公开场合,我称他张司长或者天卿公。但私下里,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

他来找我的时候,带着一个卫兵,两匹马,没带枪。我们坐在山谷的葡萄园里喝了一下午茶。他没跟我谈条件,谈政策,谈合作。他跟我谈的是山谷的水源如何引向山下缺水的村子,谈的是农场多出来的粮食能供应多少军粮,谈的是税收政策如何在不伤农的情况下养兵。他谈的都是实事。他没有画饼,没有许诺,没有用大业光辉胜利这种词砸我。他在算账。跟我算账。

我记得他问了一句:“多斯,你愿意帮卡莫纳管钱吗?”

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管?”

他说:“你一个人管一个山谷,管了这么多年。国家比山谷大,可道理一样。你管得了山谷,就管得了国家的账。”

我答应了他。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当了财政部长。卡莫纳总是亏钱。年年亏,月月亏,日日亏。军费,税费,人民补贴,基础建设,抚恤金,医药费,教育费,哪一项不要钱。哪一项不是钱堆出来的。钱不够,就得抠。从哪儿抠。

军费不能抠。兵要吃饭,枪要子弹,弹药要造,伤兵要治。抠军费,等于拿命换钱。我不干。

税费不能抠。农民种一年地,打一季粮,交完租子剩不了多少,再往上加,饿死人。我不干。

教育费不能抠。孩子没学上,长大了不认字,跟我一样只能在码头搬货。我不干。

医药费不能抠。人病了得治,治不好得养,养不活得送。抠医药费,等于让人去死。我不干。

抚恤金不能抠。阵亡的兵,身后有父母,有妻儿。抠抚恤金,等于在死人身上刮钱。我不干。

那我抠什么。我抠自己。财政部的办公经费,我砍了三成。差旅费,砍了一半。招待费,全砍。我办公室里那张木头桌子,从我上任用到今天,椅子腿垫过三次,还没换。有人给我送烟送酒,我全退回。有人请我吃饭,我全推掉。

德尔文那老家伙老是带着酒来我这里。他的酒是好酒。他不喝,他看着喝。可我不喝。我是商人,很少喝酒。酒后说真话。我这一辈子,说过的真话不多。剩下的,得留着清醒的时候说。

德尔文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卡莫纳海军的总司令,北极星号的舰长,欧克利坦防波堤上那枚勋章的主人。他老是带着酒来,往我桌上一放,说:“多斯,喝一口。”我说:“不喝。”他说:“你不喝,我自己喝。”然后他就自己喝。喝完了,把杯子放下,说:“多斯,你这人没意思。”我说:“有意思的人管不了钱。”他说:“那你管得怎么样。”我说:“你去看账本。”他就真的去看账本。看完了,不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原位,然后说:“明天我再来。”第二天又来。又带一瓶酒。又不喝。又说多斯你这人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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