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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肥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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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病了。他来得少了。来的时候,不带酒了。带一束花。花是他从防波堤边上摘的。野花。不好看,但闻着有股海的味。他把花放在我床头,坐一会儿,不说话。走的时候,把花拿走,换一瓶清水。我问为什么把花拿走。他说:“花要是枯了,你会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说:“德尔文,你这话说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快死了。”

他说:“你没死。你就是心脏大了点。”

我说:“心脏大了,能装的人就多了。”

他说:“你能装几个。”

我说:“卡莫纳所有人。”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装不下。你连自己都装不下。”

我没接话。我确实装不下自己。

我参加黑金的人体实验,把犯家规的人送过去。那些人不重要。但后来有人问我,他们是不是不重要。我说不重要。可我心里知道,他们有的人有名字,有的人有家,有的人只是偷了一袋米,有的人只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我把他们送走了。这不算什么。我是商人。商人做交易,不算后悔。算损益。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些人的脸。有一张脸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年轻的姑娘,十七八岁,家在山谷南边的村子里。她父亲欠了租子,她还不上,被送过来了。她跪在我面前求我,说她可以干活,可以种地,可以洗衣做饭,让我别送她走。我说不行。她说求求你了老爷。我说不行。然后她就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自己走进了黑金的车。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恨。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口枯井。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些账本,是我记的。我记下每一个被送走的人的名字。日期。金额。地点。他们的家在哪里,他们是什么时候被送走的,被谁经手的。我都记了。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

账本在我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我第一次签货币改革方案那天。我算账算了一辈子,从山谷里的麦子到国家财政,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唯独这笔账,我算不清。

园丁要我的命。我知道不少东西。黑金的人体实验,旧帝国的那套体系,临管政府的那些烂账,还有后来卡莫纳重建时埋在文件堆里的秘密。这些秘密,在账本里。账本在,秘密就在。秘密在,那些人就睡不着觉。所以他们要来。

园丁。他们的名字叫园丁。修剪杂草的人。他们觉得我是一株杂草。我毒害了花园。他们要拔掉我。

来得好。我老了。心脏大了,左心室壁增厚,医生说随时可能停跳。我活不了太久了。你们来,我就当是提前了几天。

可我的账本不能给你们。账本里不光有我送走的那些人的名字。账本里还有黑金那些人的名字。还有临管政府那些人的名字。还有旧帝国那些人的名字。你们怕的不是我。你们怕的是账本。账本在,你们就是杂草。你们就是被修剪的那一方。

所以你们来了。

我之前跟张天卿说过:“天卿公,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交易。有的赚了,有的赔了。可有一笔交易,我到现在不知道是赔是赚。”

他问:“哪一笔。”

我说:“我把自己卖了。”

他问:“卖给谁了。”

我说:“卖给卡莫纳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多斯,你不是卖。你是押。你把命押在卡莫纳上了。”

我说:“那这笔账,怎么算。”

他说:“等卡莫纳赢了,再算。”

现在卡莫纳还没赢。账本还在。我的心脏还在跳。园丁来了。

我不怕你们。我是多斯。我从一个破码头走到财政部。我从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儿走到山谷之主。我这一辈子,做过好事,做过坏事,做过聪明事,做过糊涂事。我杀过人,我也救过人。我卖过人,我也养过人。我是个商人。我算得清一切账。唯独这笔,我算不清。

可我知道,我不会把账本给你们。

你们会来,可能已经来了。你们会找到我。你们会问我账本在哪里。你们会威胁我。你们会杀我。我不在乎。我心脏大到随时可能停。我左心室壁厚到快要把自己憋死。我活不了几天了。你们杀我,是帮我提前结束。我谢谢你们。

可账本,你们拿不到。它不在保险柜里。它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它会活下去。比我活得久。

张天卿说过,等卡莫纳赢了,再算这笔账。现在卡莫纳还没赢。那我就还不能死。等卡莫纳赢了。等他们算清了这笔账。我再说。

我是多斯。安东尼多斯。一个商人。一个叛徒。一个在山谷里等死的老头子。一个把账本看得比命重的人。

你们来。

可我现在要跟你说另一个人。博雷罗。

他站在我床边。刚才把第五具园丁的尸体从楼梯上踹下去。右臂在流血。他不擦。他从来不擦。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是一个被诬陷成犯人的人。在监狱里他遇到了史蒂芬。疯狗帮的史蒂芬。他们一起推翻了监狱。史蒂芬背叛了他。他逃出来的时候快死了。我救了他。我给他治伤。我问他愿不愿意给我当保镖。他说愿意。他欠我一条命。他一直没还完。

他叫我大人。我叫他博雷罗。他从来不笑。他只在办完事之后点头。他点头的意思是我做完了。我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很少。我给他任务。他说好。他去办。办完了回来。站在我床边。不说话。等我下一个任务。

他有一只手。那只手能捏碎一个成年人的喉咙。他把那只手放在我床头柜上的时候,从来不会碰到那只怀表。他知道那只怀表对我重要。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是把它放在同样的位置,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园丁来的时候,他站在我床边。他的刀已经劈断了两根骨刃。他的左手背被暗绿色液体灼烧过。他的右臂在流血。他没有退。他把公文包递给我。他说:“大人,这个太重了。”我说:“不重。比命轻。”他接过去了。他抱着那个公文包。他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喊了一句:“博雷罗,别死。你欠我一条命。还没还完。”

他欠我一条命。我知道他会还。他站在楼梯口。他拦住了两个园丁。他拦住了三个。他拦住了四个。第五个从他背后刺过来。他跪在地上。他的左眼被砍了。他的左肋被穿了。他的右手还在流血。但他没有死。

因为我按下了起爆器。

起爆器在床板。我在墙壁里埋了引线。我在楼板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卖,什么时候该把桌子掀了。

园丁要我的命。他们要账本。我不会给他们。我要的东西,他们拿不走。

我在按下起爆器之前,对着楼下喊了一句:“博雷罗,别死。你欠我一条命。还没还完。”

我押了。

现在,该开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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