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哨塔(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新历20年6月8日。黄昏。白龙江与青河交汇处,第七号中转仓库东北哨所。
哨所在仓库东北方向八百米处,三层砖石结构,楼顶架一挺轻机枪。电话线沿河岸拉到仓库,松松垮垮垂在木桩上。哨所里驻着六个人。班长姓崔,外号崔大个子,一米九,肩宽得像一扇门。副班长姓李,河北人,二十四岁,脸圆,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四个兵:孙成,江西人,十九岁,兜里揣着上个月没寄出去的信。赵得柱,河南人,二十二岁,会修电话线。马跃,甘肃人,二十岁,左撇子。何小满,十七岁,入伍三个月,枪还没摸熟。
太阳落了一半。白龙江面上的光从碎铜变成了暗红。青河的水清,汇进来的时候带着上游山里的凉气,两水相交的地方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浑黄一边发绿。几只水鸟站在河滩上,腿细长,脑袋一伸一缩地走。走几步停下来,啄一下泥。
崔大个子在楼顶擦机枪。机枪是旧式的,风沙大,不擦就卡壳。他擦到一半,听见楼下赵得柱喊了一声。他探头往下看。赵得柱站在哨所门口,手指着北边河岸,不说话,只是指。崔大个子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河滩上的水鸟飞了。一只没剩。扑棱棱全起来,贴着水面往南飞,连队形都没有。然后他看见河岸上,靠近芦苇丛的地方,有一排人。走得很慢。排成一条线,从芦苇丛里出来,沿着河岸往南走。每一步踩下去,脚陷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小团浑水。崔大个子数了数。一、二、三……数到十二就不数了。后面还有。
“别开枪。”他冲楼下喊,“赵得柱,给仓库打电话。说河边有情况。数量很多。”
赵得柱跑进去打电话。崔大个子趴在楼顶矮墙上,盯着那排人越来越近。走到三百米左右,它们停了。然后散了。从一排散成一片,各自找掩体,趴在土坡后面、石头后面、枯树后面。不动了。
李副班长爬上来。手里握着步枪,枪口对着河岸。“它们在等什么。”他问。
“等天黑透。”崔大个子拉了一下枪栓。弹链满的。备用弹链三条。他说,“你去楼下,把窗户全部关死。沙袋堵紧。门口两个人。不要开灯。”
李副班长下去了。崔大个子听见楼下传来关窗的声音,木板撞击窗框,一声接一声。然后是沙袋拖过地面的闷响。他继续盯着河岸。那些灰白色不动。像石头。像灌木。像被风吹歪的枯草。
天彻底黑了。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股淡淡的腥味。崔大个子闻到那股腥味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擦。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他探头往下看。哨所底层外墙,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灰白色的。贴着墙面。四肢张开。指头抠进砖缝,指甲嵌进去,每动一下都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底层墙角已经有三四只了。
“来了。”崔大个子说。
他把机枪转过来,对准墙根。扣扳机。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一只掉下去。第二只掉下去。第三只。墙根后面还有。更多。它们从河岸方向涌来,贴着地面,不走正门,四面爬墙。机枪扫了一轮,弹壳跳了一地。他换弹链的时候,听见楼下孙成的声音。
“二楼窗户!它们从二楼窗户!”
然后是赵得柱的声音:“堵住了!窗板裂了!”
崔大个子往下跑。二楼走廊里,孙成倒在地上,胸口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刺穿。窗户的木板被撞开一道缝,一只灰白色正从缝里往里挤。前肢已经伸进来了。崔大个子用枪托砸它脑袋。没缩。他顶住它胸口扣扳机。它翻出去。他探头看窗外。外面全是。墙根、河岸、土坡后面。灰白色一片。它们往哨所聚。
“孙成!”崔大个子蹲下去。孙成睁着眼。嘴里有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崔大个子把他拖到走廊拐角。然后往回跑。跑到楼梯口。李副班长正带着马跃和何小满堵楼梯。楼梯下方传来密集的刮擦声。像无数只指甲同时划木头。
“楼梯堵不住。”李副班长说。他的左腿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
“上楼顶。”崔大个子说。
四个人往楼顶撤。楼梯口的木地板从脱落。指节上全是干灰浆。然后是第二只手。一颗脑袋从裂缝里挤出来。没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坑。鼻腔的位置是一个洞。嘴的位置是一排撑开的牙。李副班长开枪。打碎了那颗脑袋。第二颗又挤出来。马跃和何小满同时开枪。碎浆溅了一墙。
四个人上了楼顶。崔大个子最后上来,把楼顶铁盖板合上,插上门闩。铁盖板矮墙边上。手在抖。枪托磕在墙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崔大个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别抖。”他说。
“我没抖。”何小满说。声音在抖。
“子弹上膛。等它们上来再打。”
李副班长靠在矮墙上。左腿已经站不住了。他用步枪撑着身体。看着崔大个子。“电话。”他说,“给仓库打电话。报告情况。”
崔大个子点头。爬到楼顶角落的电话旁边。听筒拿起来。拨仓库。响了一声就接了。
“哨所情况。”谢梦瑭的声音。平。稳。
“四面。都上来了。楼梯口破了。孙成没了。赵得柱呢?”崔大个子回头看。
“赵得柱在二楼没上来。”马跃说。声音很轻。
崔大个子握紧听筒。“撤不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后谢梦瑭说:“守住。派人去接应。从北面绕。你们从南面下来。”
“南面也有。到处都是。”
“那就守住。我把碉堡的人调过去。”
“来不及了。”崔大个子说完这四个字,把电话挂了。
他放下听筒,看着楼顶三个人。李副班长。马跃。何小满。四个人。六个人变成四个。他把机枪架在矮墙上。枪口对准铁盖板。
“子弹上膛。”他说。
三个人同时拉枪栓。声音整齐。何小满的手不抖了。他盯着铁盖板。门闩在跳。每跳一下,铁盖板就往上鼓半寸。然后门闩断了。铁盖板被从子弹把最前面一排打碎。碎浆溅在矮墙上。第二排补上来。马跃开枪。何小满开枪。李副班长靠在墙上打。四个人打空了所有弹匣。灰白色还在往上涌。越来越多。
崔大个子打光最后一发。他把机枪推开。拔出匕首。对面那些灰白色不动了。它们趴在矮墙沿上。看着他。等他。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匕首收回去。他坐在地上。背靠矮墙。李副班长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马跃靠在另一边。何小满缩在角落里。矮墙外面,那些手指在刮。一下。一下。一下。
“班长。”李副班长说,“你说孙成那封信寄到了没有。”
“寄到了。”
“你怎么知道。”
“他每个月都寄。这个月也没落下。”
李副班长没再问。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马跃也没说话。何小满在角落里哭。没有声音。眼泪从脸上淌下来。他不敢出声。崔大个子看着仓库方向。仓库在八百米外。那边的灯亮着。枪声还在响。他听着。然后矮墙外面的手指不刮了。他抬起头。那些灰白色开始往下退了。退得很慢。像潮水。他看见河岸方向,有一道光。橘红色的。从仓库方向来的。那道光照在河面上。灰白色的东西在光里往后退。退进芦苇丛。
崔大个子看着那道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它们退了。他低头看李副班长。李副班长还靠着墙。睁着眼。看着那道光。
“班长。”李副班长说。
“在。”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从仓库来的。”
“嗯。”
李副班长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何小满还在哭。马跃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光。崔大个子也看着。那道光很亮。照在河面上。照在哨所焦黑的墙面上。照在四个人身上。哨所保住了。暂时。
仓库这边,谢梦瑭站在电报室里。桌上摊着防御图。图上三个哨所的红圈上各有一道斜线。碉堡的圈上也有斜线。他在仓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最后一道。他刚放下铅笔,克亚诺冲进来。
“一号碉堡联系上了。”
“说。”
“他们还在。碉堡没破。外面那些退了。往河岸退的。不知道为什么。”
谢梦瑭看着图。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碉堡还在。三个碉堡,两个断了联系,一个还在。东北哨所断了。正东哨所断了。东南哨所被围。可碉堡还在。他拿起电话,拨二号碉堡。没通。三号。没通。他放下电话。走出电报室。库区里,枪声稀疏了。北墙的射击孔还在响。东门方向静了。他走到东门。克亚诺跟在后面。东门外面,黑暗中有什么在动。贴着地。可它们没靠近。它们在退。往河岸退。往芦苇丛退。谢梦瑭走到炸开的门框前面。贺铸还蹲在那里。枪口对着外面。
“退了。”贺铸说。
“为什么。”
“不知道。”
谢梦瑭看着外面的黑暗。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在退。退得不快。可确实在退。它们退到河岸。退到芦苇丛。然后消失了。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带着腥味。也带着一种别的气味。很淡。像烟。像烧焦的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