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哨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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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味道。”谢梦瑭问。
贺铸吸了吸鼻子。“像糖。烧糊的糖。”
“哪来的。”
“北边。河对岸。”
谢梦瑭往北看。河对岸的芦苇丛后面,有极暗极弱的光。一闪一闪。像火。又不像火。他看了一会儿。那光灭了。黑暗重新盖住河面。那些灰白色退干净了。像从来没来过。库区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后背发紧。
谢梦瑭走回库区中央。站在那些坦克旁边。坦克炮管指着东门。炮手还在舱里。他走到坦克后面,拉开帆布。二十辆坦克,五架高射炮。弹药八百吨。两千条命。他走到西侧地下室门口。托儿曼还在门后面。隔着铁门问了一句。
“外面怎么样。”
“退了。”
“退了?”
“退了。”
托儿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闻到味道了。”
“什么味道。”
“烧焦的糖。以前老家熬糖,锅底糊了就是这个味。”
谢梦瑭没接话。他转身走回库区。克亚诺站在电报室门口。看着他。谢梦瑭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防御图的北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放下铅笔。走到东门。贺铸还蹲在那里。谢梦瑭蹲在他旁边。
“你说它们为什么退。”
“不知道。”
“你觉得它们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贺铸把右眼从瞄准镜上移开。看着黑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它们想清楚我们为什么还活着的时候。”
谢梦瑭站起来。他走回库区中央。站在那二十辆坦克旁边。高射炮的炮口指着天。他抬头看。天很黑。没有星星。风从江面吹来。带着烧焦的糖味。他听着。远处,河对岸。有什么在响。极轻。极密。像有人在敲一根很长很长的铁管。一下。一下。一下。
谢梦瑭走回电报室。拿起听筒,拨仓库前沿。响了两声,有人接了。是东北哨所。崔大个子的声音。很哑。像被烟熏过。
“你们还在。”
“还在。四个人。李副班长腿废了。何小满在哭。马跃还端着枪。”
“孙成呢。”
“没了。赵得柱也没了。”
谢梦瑭沉默了一拍。他握着听筒,手指发白。然后他说:“守得住吗。”
崔大个子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风声。还有极轻极轻的刮擦声。从远处来的。很密。很远。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边也退了。”
“退了。”
“为什么。”
“不知道。”
电话两头都静了。只有风声。刮擦声越来越远。像潮水退去。然后崔大个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谢梦瑭要把听筒贴紧耳朵才能听清。
“谢营长。你说这些东西,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谢梦瑭看着桌上的防御图。图上的红圈和斜线。仓库的位置。最后一道。他开口。声音很平。
“它们不是想干什么。它们是在试。试我们哪里硬。试我们哪里软。试完了,它们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从哪里下口。”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崔大个子没有说话。谢梦瑭也没有挂。两个人就这么听着。听风声。听远处那根铁管被敲响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然后崔大个子开口了。
“谢营长。”
“在。”
“你说山团长会来吗。”
谢梦瑭看着窗外。黑暗中,河对岸那点火光又亮了一下。灭了。他对着听筒说了一个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谢梦瑭说,“可我这么说了。你们就能撑到天亮。”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拍。然后崔大个子笑了一下。极轻。极短。像一口气从牙缝里漏出来。他说:“行。撑到天亮。”
电话挂了。谢梦瑭把听筒放回去。他坐在电报室里。很久没有动。外面,克亚诺在库区里走动。脚步声很轻。托儿曼在地下室门口守着。贺铸蹲在东门框上。枪口对着外面。风从江面吹来。烧焦的糖味淡了。铁管声也停了。
谢梦瑭拿起铅笔。在防御图的东北哨所旁边写了一个名字。崔大个子。他不知道崔大个子的全名。他只知道外号。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活着。然后他在哨所旁边写了第二行字:等。
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出电报室。东边的天还没有亮。河面上的光还是暗的。可哨所方向的灯还亮着。一盏。很弱。但没灭。他站在库区中央,看着那盏灯。那盏灯照着哨所的楼顶。楼顶上有人。四个人。活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电报室。拿起听筒。拨通了山夕颜的加密频道。
“山团长。第七号仓库。谢梦瑭。”
频道里只有静电。他等着。然后有人接了。声音很远。像从山那边传过来的。
“说。”
“哨所保住了。碉堡一个还在。东门炸了。伤员和非战斗人员都在地下室。弹药充足。山团长,我们遇到了新的东西。它们会退。会等。会试。它们不莽。它们有战术。有组织。它们在找我们的弱点。我判断,下一次攻击会比今晚更重。请求支援。越快越好。”
频道那头静了很久。然后山夕颜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
“知道了。我这边也在打。三天。三天之内,我过不来。你撑住。”
“三天。”
“对。”
谢梦瑭握着听筒。窗外,天边泛出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他对着听筒说了一个字。
“好。”
频道关了。他放下听筒。坐在电报室里。桌上摊着那张防御图。图上画满了圈和斜线。他拿起铅笔。在仓库的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圈里写了两个字:三天。然后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出电报室。外面,天在亮。哨所的那盏灯还亮着。四个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