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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断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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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6月22日。圣辉城。统帅部顶层办公室。

报告摆在桌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三枚火漆印。一枚审判官战团,一枚安东尼家族领地,一枚随行医疗组。三枚印压在一起,边缘交叠,像三块叠在一起凝住的暗红色血痂。信使把信封递进来时手在抖。雷诺伊尔接过信封,放在桌上。信使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退了出去。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灰蓝色的天幕中极淡地亮着。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信封。三枚火漆印。他认识每一枚。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是周连长写的。只有一行:多斯先生遇袭。已尽全力。请求指示。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窗外有风。光柱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简短的报告。几页纸。字不多。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沿上。纸边很锋利,割进指腹的皮,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痕。他没有感觉到。

报告第一页:安东尼多斯,财政部长,于6月21日凌晨在家族领地遇袭。袭击者六人。多斯先生遗体在书房瓦砾中找到。不完整。骨架碎裂。骨片散落在三层楼板残骸间。已无法拼接完整遗体。

他把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很凉。他把手按上去。掌心贴着玻璃。窗外那束光柱在灰蓝色的天上,极淡。安东尼多斯批准建成的明日方舟基地。他签完之后把钢笔插回墨水瓶里,说了一句:造结实点,别塌了。十五年了。他造的东西还在亮着。他不在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审判官战团驻安东尼领地分队的频道。

“周连长。”

“在。”

“现场情况。”

“清理完毕。袭击者六人。全部死亡。我方阵亡三十人。安东尼家族领地内六百名成员遇难。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少数青壮年在试图突围时被杀。多斯先生的书房和卧房被炸毁。他的遗体在瓦砾中找到。遗体不完整。骨架碎裂。骨片散落。已无法拼接。博雷罗在楼下被发现。左眼失明。左肋穿透伤。右臂失血过多。目前昏迷。正在送往圣辉城。”

“袭击者身上有什么线索。”

“没有番号。没有标记。身上没有证件。武器是改装过的卡宾枪和骨刃。骨刃的来源不明。不是丧尸身上的。更像是人工制造的。”

“人工制造。”

“对。骨刺的材质和黑金国际残留档案里的样本吻合。他们是黑金国际的人。”

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握着听筒。拇指在听筒背面的光滑凹痕上来回摩挲。

“把袭击者的遗体带回来。交给烬生。让他做完整解剖。骨刃的制造工艺,能量残留,全部查清楚。另外,调一个排去安东尼领地。守三天。防止二次袭击。三天之后撤回来。”

“是。”

“周连长。”

“在。”

“多斯先生的骨片。全部收好。一块不要丢。用白布包。放在木盒里。你亲自带回来。”

“是。”

电话挂了。雷诺伊尔放下听筒。他坐回椅子里。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多斯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用左手写的。歪得厉害。但能看清。

“雷诺伊尔。你欠我的那壶酒。我不喝了。你替我喝了。”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锁好。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医疗区在政务院地下一层。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灯光照着白色的墙面。墙面是旧的,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雷诺伊尔走在走廊里。靴底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很轻很匀的回声。他走到手术室外面。方远志已经在门口了。他坐在一条长椅上。面前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里透出淡绿色的光。手术还在进行。

雷诺伊尔走过去。坐在方远志旁边。长椅是铁的。凉。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两个人又沉默了。手术室里面传来极轻的器械碰撞声。有金属落进托盘的声音。还有外科医生压低声音的指令。他们听着。

过了很久。门开了。外科医生走出来。摘掉手套。手套上有血。他看见雷诺伊尔,愣了一下。然后开口。

“左眼球摘除。左肋穿透伤清创完毕。肺叶缝合。右臂保住了。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但我们血库里的O型不够。他是AB型。”

“我有AB型的人。”雷诺伊尔说。站起来。“方远志。去调。五个。不。七个。”

方远志转身就走。医生看着他。“七个AB型。你确定能调出来。”

“能。”雷诺伊尔说。

医生点头。转身回了手术室。雷诺伊尔站在门口。隔着磨砂玻璃,他看见里面那些模糊的人影在动。博雷罗躺在手术台上。他的左眼被摘掉了。他的左肋被缝上了。他的右臂还在。他还活着。

他坐到长椅上。等着。走廊里很静。

一个小时后。方远志回来了。带了七个人。都是AB型。医疗兵把他们带进采血室。方远志坐到雷诺伊尔旁边。递给他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热水。雷诺伊尔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多斯先生的骨片到了吗。”他问。

“还在路上。周连长在押运。预计傍晚到。”

“好。”

又是一阵沉默。方远志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皱纹。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跟多斯先生认识多久了。”

“十五年。”雷诺伊尔说。

方远志点了点头。“他跟我认识十二年。他第一次来财政部的时候,我还在做预算处的副处长。他进来,没敲门。把一摞账本往我桌上一放,说,这些账不对。我翻了一遍。确实不对。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我自己算的。从那以后,我每次做预算都找他核一遍。他核账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是翻。翻完把账本合上。然后说,对了。或者,错了。就两个字。从来不多说。”

雷诺伊尔听着。他看着手术室的门。磨砂玻璃里,人影还在动。他说:“他核账的时候,手指头会按在纸上。每次翻页之前,他都会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一遍。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拿铅笔在边上画一个圈。然后把那一页折一个角。折角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走了之后你翻那些账本,会发现每一本都有折角。折角的地方都是需要改的地方。他从来不跟你说哪里错了。他给你折一个角。你自己去看。去改。”

方远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些折角。我一直以为是他随手折的。”

“他不是随手折的。”雷诺伊尔说。“他是给你留面子。”

方远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张开。又合上。然后他说:“多斯先生。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软。”

“对。”雷诺伊尔说。“他嘴上说我是俗人。可他把山谷里最好的酒留给我。他说他不喝酒。可他每次来,都带一瓶。放在我桌上。不喝。就走。下次来,那瓶酒还在。他会看一眼。看见酒没动,他就笑。然后下次又带一瓶。”

方远志抬起头。看着雷诺伊尔。他没有说话。但他看见雷诺伊尔的右手食指。那道旧伤疤。又在发白。他从来没有见过雷诺伊尔这样。他说了这么多。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这些。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医生走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摘手套。手套上还是血。可他的脸色比之前松了一些。

“博雷罗醒了。左眼摘除。左肋清创完成。右臂修复。目前情况稳定。但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在摸胸口。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们在他左胸内袋里找到半张纸片。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没有让我们拿走。他一直攥着。”

雷诺伊尔站起来。“我进去看看。”

他走进手术室。博雷罗躺在手术台上。白色的被单盖到胸口。左眼的位置包着厚厚的纱布。左肋处缠着绷带。右臂吊在输液架上。他睁着一只眼。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攥着。攥得很紧。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雷诺伊尔。

两个人对视。博雷罗没有说话。雷诺伊尔走到他旁边。站定。博雷罗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太轻。雷诺伊尔弯下腰。

“大人。”博雷罗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他让我别死。”

“你做到了。”

“我没有做到。”博雷罗说。“我活下来了。可我什么都没有做到。我没有守住他。我没有守住那扇门。我没有守住那个账本。我什么都没有守住。”

雷诺伊尔看着他。博雷罗的右眼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井。可那口井底还有一点水。亮着。博雷罗把攥着的右手慢慢摊开。掌心里是半张纸片。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模糊。上面有几个字。歪歪斜斜的。是安东尼多斯的笔迹。

“账本。不在保险柜。”

博雷罗看着那几个字。“他让我找。我找不动了。我什么都没有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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