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泪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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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枪给我。”
李副班长看着他。
“给我。”
李副班长把自己手里的步枪递过去。崔大个子接过来。拉开枪栓。检查膛内。子弹是满的。他把枪栓推回去。把枪靠在门框上。然后他把右手从肋上移开。伸到腰间。摸到自己的枪套。枪套是空的。他的手枪昨天夜里掉了。他没有找。他伸手去摸李副班长的枪套。摸到了。手枪还在。他拔出来。拉开套筒。一颗子弹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水里。沉下去。他把套筒推回去。扣下扳机。空仓挂机。他松开套筒。套筒复位。他把手枪放在膝盖上。看着李副班长。
“李副。”
“在。”
“你欠我什么。”
李副班长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欠你一条命。去年在青河桥。你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不用还了。”
“班长——”
“听我说完。”崔大个子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有人在他的喉咙里换了一根新弦。“你欠我的那条命。不用还了。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现在。走。”
李副班长没有动。他看着崔大个子。崔大个子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碰得很短。然后崔大个子把目光移开。他看着走廊入口。入口外面是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密。他听见了。那种声音。手指甲在砖面上刮。一下。一下。一下。
“来了。”他说。他把手枪从膝盖上拿起来。左手握着。右手还按在肋上。他看着李副班长。
“走。”
李副班长没有走。他拄着枪托。站在崔大个子旁边。他把自己的匕首从鞘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尖朝下。他看着走廊入口。雾里那些手指甲刮擦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第一只灰白色从雾里出来了。贴着地面。四肢爬行。背脊拱起。脊背上全是干了的灰浆。它爬到走廊入口。停下来。抬起头。那没有脸的脸对着走廊里面。凹陷的眼窝里两个黑洞。鼻腔的位置一个洞。嘴的位置一排撑开的牙。它闻了闻。然后它朝崔大个子爬过来。
崔大个子抬起左手。手枪对准那只灰白色的脑袋。扣扳机。子弹打碎了那颗脑袋。碎浆溅在墙面上。第二只从雾里出来。第三只。第四只。他打光了手枪里的子弹。他把手枪扔在地上。伸手去摸靠在门框上的步枪。摸到了。他端起来。对着走廊入口。打。一枪。一枪。一枪。子弹打光了。他把步枪也扔在地上。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已经完全黑了。黑色从手腕爬到肘弯。像一根正在生长的藤。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知道。他的脸也黑了。
李副班长站在他旁边。匕首握着。他看着崔大个子。看见了他的右手。看见了那道从肋部蔓延上来的黑色。他开口。声音很轻。
“班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崔大个子说。“就是看不见了。右眼。看不见了。”
李副班长把匕首收起来。他把枪托往地上一扔。走到崔大个子面前。蹲下来。面对面。崔大个子的右眼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白。左眼还亮着。李副班长看着他的左眼。
“班长。”
“在。”
“你让我走。我走。可我走之前。有一件事。”
“说。”
“你闭上眼睛。”
崔大个子看着李副班长。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左眼闭上了。右眼本来就看不见。他闭着两只眼睛。靠在门框上。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数着水滴。一。二。三。他数到第四滴的时候。听见了李副班长拉动枪栓的声音。他数到第五滴的时候。听见了李副班长站起来的声音。他数到第六滴的时候。听见了李副班长站在他面前的声音。他数到第七滴的时候。停了下来。
“李副。”
“在。”
“替我。给孙成家里写封信。地址在他口袋里。那封信没寄出去。”
“好。”
“还有。赵得柱。他家在东川。信也在口袋里。”
“好。”
“还有马跃。何小满。他们要是活着到了仓库。你告诉他们。我随后到。”
李副班长没有回答。他站在崔大个子面前。枪口对着崔大个子的额头。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没有扣。他看着崔大个子的脸。那张脸已经黑了。从下颌到颧骨。从颧骨到眉骨。黑色像一层正在凝固的壳。他的左眼闭着。可他左眼的眼角。有一滴东西在往下淌。不是血。不是黑的。是透明的。水。从眼角淌下来。沿着颧骨往下流。流到下颌。滴在地上。
李副班长看着那滴水。他的手指在扳机上。他的眼睛里也有东西在往下淌。他没有擦。他把枪口往前推了半寸。抵在崔大个子的额头上。
“班长。”
“在。”
“你欠我的那条命。下辈子还。”
崔大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他的嘴唇张开。吐出了三个字。
“好。走吧。”
李副班长扣下扳机。
枪声很短。很短。在走廊里炸开。然后被水吸收了。崔大个子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靠在门框上。没有倒。他的左眼还闭着。他的脸还是黑的。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东西。比笑更轻的东西。
李副班长站在原地。枪还端着。枪口在冒烟。他看着崔大个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枪放下来。他把自己的枪捡起来。把枪托拄在地上。他用右腿撑着身体。往走廊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马跃。何小满。等我。我来了。”
他继续走。走廊深处。塌方缝里。有人在等他。他走进黑暗里。身后。水还在滴。一滴。一滴。滴在崔大个子的肩膀上。滴在他黑了的脸上。滴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走廊入口。雾里的手指甲刮擦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灰色的影子一只接一只地从雾里爬出来。爬到走廊入口。它们停下来。看着门框旁边那个靠着的人。那个人不动了。可他身上的黑色还在蔓延。从下颌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脚。他的整个人。都在变成黑色。像一截被墨浸透的木头。那些灰白色看着他。没有靠近。它们只是看着。然后它们退了。退回雾里。
雨又下了。从塌了的天花板上浇下来。浇在走廊里。浇在积水里。浇在那个人身上。水把黑色冲开了一点。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肤。皮肤上有疤。是旧疤。是很多年前在青河桥上被铁钉划的。那是他把李副班长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划的。那个疤还在。那个黑色还在。那个人的左眼还闭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东西。比笑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