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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针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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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7月21日。圣辉城。统帅部顶层休息室。

探照灯的光柱每十二秒扫过一次。雷诺伊尔数过。这次是五十三次。十小时三十六分钟。他在这十小时三十六分钟里没有离开过椅子。左臂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上,肘弯内侧多了一个新的针眼,旁边那个是十八天前留下的,已经结痂,暗红色,像一枚没洗掉的印泥。

十八天。第一次注射是7月3日。今天是7月21日。中间隔了十八天。烬生说过药效持续三到五年,但没说疼痛会持续这么久。第一天疼到第七天,钝痛和刺痛交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第八天疼痛退了,换成一种深层的酸,像骨髓被换成了稀泥。第十五天酸也没了,只留下一种钝钝的空,手臂还在,但不完全像是自己的。他试着握拳,手指收拢时能感觉到肌腱在滑动,但触感隔了一层什么。他用右手掐了掐左小臂内侧,有痛觉,但痛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今天烬生来打第二针。不是计划中的第二针。计划中第二针应该在三年后。但十八天前打完第一针之后,他的左手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静止时看不出来,拿笔签字时笔尖会在纸面上画出一道极轻的波浪。他用了三天时间确定这不是偶然。他写了六页纸,每页一百个“一”字。第六页的横线全部向左偏了大约两度。他把那六页纸锁进抽屉,然后让方远志叫烬生来。

“左手给我。”

雷诺伊尔把左臂推过去。烬生没有坐,站在桌边,把铁盒放在桌上。还是那个旧式军用医药箱改的铁盒,搭扣锈了,开合时发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打开盒盖,取出针管。玻璃管壁极薄,内壁镀着暗银色的神骸导管编织层。管内液体呈淡金色。烬生弹了弹管壁,气泡浮上来,推活塞排出去,针尖冒出一小滴。落在不锈钢托盘里,嗒。

“为什么还是金色。”雷诺伊尔问。“我以为第一针打完了,第二针颜色会变。”

“变不了。神骰治愈剂的配方是固定的。金色是神骸导管编织层在液体里的折射。跟打第几针没关系。”

“那什么会变。”

“剂量。”烬生把针管举到灯下。灯光穿过玻璃管,淡金色液体里的挂壁现象比上次更明显,液体膜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形成一道弧形液痕。“第二针剂量翻倍。一毫升变两毫升。因为你的细胞已经有过一次被强行激活又自毁再重建的经历了。它们有了记忆。再打一毫升,它们会抵抗。所以剂量要翻倍,直到他们会适应。”

“副作用呢。”

“翻倍。”

雷诺伊尔没接话。他看着烬生的手。烬生的手很稳。指尖干燥,指腹有茧。这双手在暗区待过很久。在暗区,手不稳的人活不下来。

“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烬生沉默了一拍。他在做一件事之前总会沉默一拍。雷诺伊尔认识他三年,总结出了这个规律。这一拍的长短取决于他要说的事有多重。

“神骸导管编织层。”烬生终于开口。“它不只是镀在玻璃管壁上的。它进入血液之后不会降解。它会在你的血管内壁沉积。第一针沉积了大约百分之三。第二针会再沉积百分之三。这个数字会随着每一针增加。”

“沉积会怎么样。”

“血管变硬。弹性下降。微循环效率降低。手脚末端供血不足。冬天手指脚趾会先觉得冷。冷到发紫。”

“到第几针会出事。”

“第七针。或者第八针。看个人体质。”烬生把针管从灯下移开。“但血管硬化的过程本身不影响寿命。影响的是生活质量。”

雷诺伊尔把左臂往烬生那边推了推。“打。”

烬生用酒精棉擦了擦他的肘窝。这一次棉球擦过的地方比上次多了很大一片。皮肤松了,没有弹性,老年斑从手腕蔓延到肘窝,青紫色的静脉在薄皮下鼓起来。烬生的针尖刺入皮肤时,雷诺伊尔的下颌绷了一下。他看着烬生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旧疤从嘴角延伸到下颌。烬生从不提那道疤。雷诺伊尔也不问。在卡莫纳,每个人都有不问的默契。

活塞推进。两毫升比一毫升慢了一倍。淡金色液体注入静脉时,雷诺伊尔感觉到管壁里的液体在往下走,挂壁现象比上次更重,每下降一格就留下一道金色痕迹,像沙漏里的沙在玻璃壁上划出的轨迹。注射用了大约二十秒。二十秒里他数了自己的心跳。二十六次。偏快。

烬生拔出针,用棉球压住针眼。雷诺伊尔自己按住棉球,左臂搁在桌上没动。棉球很快被血浸透。暗红色。这次出血比上次多。

三分钟后他感觉到。

从肘窝开始。这次不止一条灼热线。三四条同时往上爬,爬过肩窝,爬过胸口,爬进心脏位置。他咬住后槽牙。两只手攥住桌沿。桌沿是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七八秒后那三四条线散开,化成无数条更细的灼热线,钻进肋骨间隙,钻进脊柱,钻进颅骨。视野模糊。耳鸣响起来,尖得像哨子塞进耳道深处,哨声里夹着心跳,快,快到发闷。他想起东线,七天七夜,三十四岁。那时还能缓过来。现在他年龄也不小。他不知道,这时候能不能缓过来?

“别动。”烬生说。

“没动。”

“你左手在抖。”

“那是药。”

“是药。也是你。你心里有事。”

雷诺伊尔没说话。闭着眼。耳鸣忽大忽小。间隙里他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方远志的。右脚鞋跟先着地,嗒-嗒的双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走远了。

五分钟后耳鸣退了。视野重新清晰。烬生正在收拾针管。装进铁盒,合盖,扣搭扣,咔一声。

“这次药效持续多久。”

“比上次短。三到五年是第一次。第二次可能两到三年。”

“第三次呢。”

“更短。”

“再往后呢。”

“越来越短。”

雷诺伊尔看着左臂。针眼凝成一个小红点。他用拇指按了按,有点疼。这次疼的范围比上次大,从针眼往外扩散了大约三厘米。皮肤底下的血管鼓起来,但鼓得比上次弱。血管变硬的迹象。他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扣子是牛角的,磨得发亮。一颗。两颗。三颗。扣到第三颗时停了一下。手指在扣子上按了按。继续扣。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打第二针。”

烬生把铁盒放进医药箱,锁好,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老伤。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的事不用问。你要是想说,你会说。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手按在门把上。铜的,氧化发黑。

“别死。死了我白打两针。”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左脚重,右脚轻,七八步之后变得均匀。烬生的右腿在暗区受过伤。雷诺伊尔听得出来。

他坐在休息室里。左臂的麻感从肘窝往手腕蔓延,这次蔓延到了指尖。他弯了弯手指。指尖的感觉像隔着手套。他知道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但烬生知道,因为第一次也是这样,持续了三天,然后消退。但消退之后手指的触感没有完全恢复。他用了十八天才确定这一点。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阵亡名单。7月3日到7月21日,仓库外围战斗累计阵亡五十七人,受伤一百四十三人。第二份是弹药消耗报表。第三份是方远志昨天送来的财政简报。他翻开第一份,拿起笔,笔帽上有划痕,拧开,在签字栏签字。笔尖没有画出波浪。右手是稳的。他把笔帽拧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辉城的天灰蓝。探照灯扫过云层。炮声从地平线十几秒缩到七八秒。

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贴上掌心,掌心的热渗进去。掌心的汗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形状像一只手。雾慢慢散。玻璃还是凉的。

他开口,低到只有自己听见。

“如果我死了。卡莫纳会怎么样。”

他自己回答了。

“叶云鸿还在病床上。失忆。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如果我也倒了,这个国家就没有人能站到台前。军队会各自为政。战团会互相猜忌。方远志管不住将军们。方远志是财政官。不是统帅,更何况肯定有人会记恨这个方远志,又重回了以前那个时代。”

“所以我必须活着。疼着活。熬着活。撑到这场仗打完。撑到卡莫纳站稳。撑到有一天我死的时候,有人能接我的位置。在那之前,我不能死。”

他松开手。掌纹在玻璃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油渍。他把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转身走回桌边,把阵亡名单翻到第二页。伤员名单。一百四十三人。重伤九人。一人胸部中弹,弹片切进肺叶。一人左腿被骨爪撕开,膝盖以下截肢。一人头部被冲击波震伤,昏迷。一人腹部贯穿伤,感染。五人不同程度骨折。他拿起笔,在九个重伤员名字旁边画了圈。笔尖在纸上转了一圈,没有停顿。

放下笔,坐回椅子上。左臂的麻感还在。手指的触感还是隔着一层。他把左臂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上。那些青紫色的血管还在。老年斑还在。但血管鼓起来的幅度比上次小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变。很细微。像血管内壁在沉积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通风管道低鸣。走廊远处有脚步声。方远志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这次敲门了。三下。

“进来。”

方远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份文件。他看见雷诺伊尔桌上的阵亡名单,看见了上面画圈的伤员名单,看见雷诺伊尔左臂平放在桌上,看见肘窝内侧两个针眼。

“你打了第二针。”

“嗯。”

“烬生说你不能打这么密。”

“我知道。”

他把三份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是仓库外围的防御部署调整方案。第二份是谢梦瑭的出院申请。第三份是暗区方向的最新情报。

“谢梦瑭申请出院。”方远志说。“医生不批。他自己签了自愿离院书。”

雷诺伊尔拿起第二份文件。谢梦瑭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重,纸面凹陷。内容很简短:本人自愿离院,一切后果自负。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申请

“让医生看住他。”雷诺伊尔说。“伤没好之前不准离开病房。”

方远志点头。拿起第三份文件。“暗区来的。人间失格客整编了帝皇禁军,,全员甲胄。他下令杀灭所有感染体。不分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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