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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众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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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夹压满了,最后一发,拍进枪里。枪托裂了,铁丝缠了两圈。手指冻僵了,拉枪栓拉了三次才到位。

蹲在缺口左侧,凌夜在右边,中间隔着三米。三米,不远。可子弹打不过去,喊话听不见,手够不着。三米就是三米。缺口外面全是东西,灰的,亮的,往前挤。前面有东西倒下,后面的踩着往前,堆得跟山一样。那些东西摞在一起,有的还没死透,手脚还在动。上面的踩着一坨活的肉。

科尔曼的信号脉冲让它们比平时更密,更疯。十七种变异,今晚见了至少五种:高大力量型,暗影型,丧狗,猎人,还有一只重甲重锤,晶壳厚得子弹打上去只崩出白点。那只重甲重锤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碎一具尸体,晶化的脚掌像两块铁砧。

中一个。开一枪,中一个。子弹不多了,每一枪都得算着打。打腿没用,它们爬着还能来;打胸口也得看位置,打偏了就是浪费。只能打头,打眼球后面的核心,打中就能散架。每打中一个,那个东西就塌下去,像一袋沙子被抽走了骨头。可后面还有。后面永远还有。

第三发打空。弹夹又空。摸最后一个弹夹,拍进去,上膛。第四发中,第五发中了,第六发没中,第七发卡壳。拉枪栓,弹壳没退出来;再拉,弹壳出来了,弹匣弹簧也断了,子弹不往上走。

把枪扔了。捡起地上半块砖,很沉,砖头边缘是碎的。攥着它,冲着第一只过来的东西砸下去。砖头碎了,那东西脑袋没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背骨头咔嚓一声。

趴在地上。手边没有砖,没有枪,什么都没有。握紧拳头。拳头没什么用,我知道。可总得攥着什么。上战场前把鞋带系两遍:第一遍正常系,第二遍把活扣塞进去,死扣。整个战争没松过一次。现在鞋在脚上,鞋带系着,死扣。虽然跑不动了,但鞋带还是紧的,脚还在鞋里,鞋带没松。

我爹也是东川省人,我爷爷也是。东川的土是硬的,硬土种麦子,麦子磨面,面蒸馒头,馒头就咸菜。我走之前那天早上我娘蒸了一锅馒头。我吃了三个,揣了两个。那两个馒头什么时候吃的忘了,只记得揣着的时候是热的,贴在胸口暖了一路。后来那两个馒头大概是在行军路上吃的,一边走一边啃,馒头渣掉在土里,捡起来吹吹接着吃。那时候觉得馒头是世上最好的东西。现在想想,馒头就是馒头。可你不知道,在有些时候,馒头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缺口没守住。子弹打光了,弹夹空了,弹簧断了,枪扔了,砖碎了,拳头攥着空气。没能再杀几只,没能再撑一会儿,没能等到援军来。我死得太早了。我娘蒸的馒头我还没吃完。我鞋带系得那么紧,可我没能跑得更远,没能跑出这个缺口。我死在了这里。那锅馒头,娘后来又蒸过吗?蒸过的。她还会蒸。她会一直蒸,蒸到锅漏了,灶塌了,她蒸不动了。

我叫马跃,三营二连通信兵,二十岁,西川省人,编号零七三。

线断。耳机里一下子安静。那种安静比枪炮声还让人害怕。枪炮声至少说明还有人活着,安静说明什么都没。摘下来看,没坏。那就是外面的线断。

往铁库外面爬。半截子母堡残墙能挡一下。爬到墙后面,沿着线路找。线埋在土里,几处被弹片切开。趴在地上用手把土刨开,把断头找出来。两个断头离得不远,接上就行。通信兵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线断了,接上。人活着,把消息传出去。就这么简单。

手很冷,指头不听使唤。铜丝太细,老是缠不上。试了三次,第三次缠上。接头用胶布裹好,缠两圈。裹好之后又试一次,捏了捏,铜丝紧。耳机戴回去,里面有声音了,嗡嗡的,是信号。

想往回爬。腿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血把裤腿泡透了。膝盖不听使唤,用胳膊往前挪,一寸一寸。胳膊肘在碎石上磨,皮破了,肉露出来了,骨头在肉

从缺口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闷,像石头砸在湿土上。然后是很轻很密的沙沙声,像雨点打在地上。抬头,缺口里涌出来的东西像一团灰色的潮水,挤在一起往前推。前面有东西倒下,后面的踩上去。整个地面都在动。那些东西的脚踩在地面上,产生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从地面传进我的胸腔里,心脏跟着那个频率一起震。

离缺口很近,七八步远。回头看了一眼铁库。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灯光从门里照出来,昏黄的一小片,照在门口的碎石上。那一小片光里有半截枪管,有碎砖,有弹壳,还有一个水壶在反光。那个水壶是崔大个子的,上面有一道凹痕,是上个月弹片崩的。

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它们到了。后背被什么东西划开,像被一根铁丝从肩膀拉到腰。冷,从伤口灌进去的冷,冷到内脏里。

脸贴在地上,一只眼睛朝上,看见铁库的门。里面的人还在跑。他们能跑。线还通着,信号在耳机里嗡嗡的,像心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根铁管,一下,一下,一下。我听过那个声音。凌夜说过那可能是地底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声音还在。

我娘叫什么,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她的脸,记得她做饭的样子,记得她冬天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道像干裂的树皮。可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人的名字重要吗?重要。可有些时候,你想不起来。你想不起来,可你还记得她。记得比名字更重。

线接上了。铜丝缠紧,胶布裹好,信号回来了。我接的。马跃接的。通信兵马跃,二连通信兵,编号零七三,名字马跃。我只接上了这一根。东墙的、北墙的、西墙的,还有别的线断,我一个都没接。我只爬这几步。我没能接更多的线,没能跑到更远的地方。我死在离铁库七八步的地方。离门只有七八步。我没能进去。我没能告诉他们线通了。那根线还通着吗?通着的。我接的。信号还在。可是我死,他们应该还活着?

凌夜

我叫凌夜,三营二连连长,三十九岁,东川省人。

血从脖子的口子往外冒,温的,湿的,从指缝间滴到水泥地上。一滴一滴,血滴在水泥地上散开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圆,边缘不规则,像秋天落在地上的枫叶。枫叶落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慢,这么安静,安静的死。

不怎么疼。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全身都是麻的,像泡在温水里。这种麻从伤口往四肢扩散,先是手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像有人往血管里慢慢注入温水。

眼睛看着天。天是灰的。铁库的顶塌了一半,光从缺口照进来,灰蓝色的,一点一点往下沉。那光里有灰尘在飘,很小很细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一群没有方向的飞虫。飞虫有方向吗?没有。可它们在飞。

缺口左边有根钢筋,断的,弯的,缠着一截铁丝。不知道是谁缠的。那截铁丝在风里晃,很轻,没有声音。我看见。它在晃。断钢筋也在晃,晃得很慢,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然后钢筋那头碎砖堆底下压着的东西也在动。不是风。风是从缺口外面吹进来的,方向不对。那根铁丝在往缺口外面晃,往外晃,往外走。

我想起崔大个子蹲在东墙擦机枪的样子。他哼曲子跑调跑得厉害。那支曲子我听过很多遍,每次巡逻回来他都在哼。我没问过他哼的是什么,现在想不起来了。

想起孙成埋完雷拍手上的土。他说地雷和炸药包的区别,说炸药包炸自己,不疼。他拍土的时候手心是黑的,火药粉嵌在掌纹里,洗不掉。

想起赵得柱压子弹的样子,拇指缠着胶布,胶布上全是血泡,一个摞一个。血泡破了之后结痂,痂上又磨出血泡。

想起马跃每次回来第一句话都是线还通着。他趴在废墟上往前伸手的样子,手指伸得笔直,像要去够什么东西。

想起李副班长从哨所爬回来,左腿拖在身后,怀里的军装残片,手搭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凉的。

线从缺口穿过去,从空的地方穿过去,往外走,往远走,看不见的地方。松开铅笔,铅笔滚到马跃手边。马跃的手早松开了。两个人的手指尖挨在一起,指尖和指尖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本子从怀里滑出来,落在水泥地上。血漫过来浸透封面。名字模糊了:崔大个子,孙成,赵得柱,马跃,李副班长,还有我,凌夜。我张嘴,嘴唇碰在一起,没什么想说的了。

我忽然想起铁库刚建好的时候,门框上要钉一块木牌。谢梦瑭让我刻。我拿着刻刀站在门口,他问我刻什么。我说刻编号。他说行。我就刻个编号。后来有个兵走过来看着木牌说,连长,咱这仓库连名字都没有。我说有编号。他说编号是给上面看的,名字是给自己叫的。我问你想叫它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叫铁库吧,铁打的库。我拿刻刀在编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铁库。那个兵后来死了。木牌还挂在东门上。

铁库还在。我刻的那两个字还在,编号也在。别人看到的是编号,我看到的是铁库。

东门没守住,西墙没守住,北墙没守住。崔大个子死在东墙根,孙成死在冲车前面,赵得柱死在缺口左侧,马跃死在离门七八步的地方,李副班长死在门槛上。我没能救他们。我死在他们后面。他们都已经死。我没能和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死。

天还没亮。线过去。

科尔曼的信号脉冲还在响,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每次七到十二分钟。下一次脉冲来的时候,铁库可能已经不在。可信号还在传,传到更远的地方,传到北境,传到那些还在打的人耳朵里。线通着,信号在,人就还在。

卡莫纳不会亡,因为有我们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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