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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众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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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崔大个子,大名崔建国,三营二连二排排长,三十一岁,北川省矿区边上的人。

娘说生我那年统一战争刚结束,广播里天天放《卡莫纳不会亡》,她抱着我坐在土炕上,听收音机里报新历元年第一天。她说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把矿区的矸石山都盖白了,像铺了一层孝布。矸石山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分明,可第二天太阳出来一照,黑水就从雪底下渗出来,流得满街都是。娘说那水是热的,雪是冷的,热的从底下冒,冷的从上面落,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就打架,打得满地泥泞。她给我起名建国——建立新的卡莫纳。她说,这孩子赶上了好日子,得有个有盼头的名字。

我入伍那天她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攥一块红布,从自己嫁衣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绣线的针脚。那棵槐树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树皮裂得像龟壳,枝干上挂着一条红布条,是娘撕完嫁衣之后系上去的,她说给树也留一块,树保人,人也保树。她说带着,保平安。我揣在怀里,一直没丢。后来在铁库东墙根擦机枪,还摸到过。布边磨烂了,红色还在。那种红是旧红,像凝固了太久的血,可你把它对着光照,还是透的,还是亮的。红色是不会死的,你想不到红色也会累,可它不会死。

铁库,卡莫纳神圣人民共和国东南战区第三防线纵深仓库,编号东南-零七。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有两行字,上一行是编号,下一行是名字。刻名字的那天凌夜连长站在门口,问我刻什么,我说刻编号。后来有个兵说,连长,咱这仓库连名字都没有。凌夜问他,你想叫什么。他说,铁库,铁打的库。凌夜拿刻刀在编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铁库。那个兵后来死在北墙,木牌还挂在东门上。木牌上沾过血,雨水冲过几回,冲不干净,血渗进木纹里,成了深褐色的一道一道,像树的年轮。那兵的名字叫陈小六,个子小,跑得快,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拉响的爆破筒,爆破筒的引线缠在手指上,和孙成一样。

机枪架在东墙沙袋上。沙袋是麻布的,里面灌的土是从防线后面挖的,挖到两米深就见了水,水是黑的,混着煤渣和铁锈。枪管打红,我伸手去摸,滋啦一声,皮烫掉,焦糊味钻进鼻子,混着外面涌进来的甜腻腐烂气息。闻了十几天,分不清是鼻子闻见还是嗓子眼感觉。那种气味钻进衣服的纤维,钻进头发根,钻进指甲缝,洗不掉。你吃饭的时候它在,喝水的时候它在,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它还在。后来你就不觉得它是气味了,它是空气本身,是呼吸本身。你呼出来的也是这个味,你吸进去的也是这个味,你成了这个味的一部分。

三天前手指就僵了,扣扳机得用左手掰右手指头,一扣一松,机械重复。右手的指头冻得发紫,紫得发黑,指尖裂了口,口子里是白的,像冻裂的萝卜。枪托抵肩窝,后坐力一下一下撞过来,锁骨大概断了,呼吸时能听见骨头茬在皮肉下摩擦,像踩碎瓷片。那些碎瓷片在你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碾压。可你不能停。停了,缺口就开了。缺口开了,铁库就没了。铁库没了,里面的东西就没了。东西没了,那面木牌也就没了。木牌没了,陈小六就真的死了。

弹链打光,脚边最后一箱。我摸箱子,手指不听使唤,摸三下才抠开。抖开弹链,卡进供弹口,拉枪栓,卡住;再拉,还卡。枪管太热,弹壳退不出来。我把机枪从沙袋掀下去,枪身砸地,冒一股白烟。烫从掌心传上来,那点疼已经不算什么。我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烫伤的疤,是上个月换枪管的时候烙的,疤是白的,凹下去的,像月球的坑。

它们从缺口涌进来。科尔曼七十二小时信号脉冲刚过,城外那些东西像被什么唤醒,比往常更密,更急。那些东西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暗绿的光,像一片低伏的萤火,可它们不飞,它们爬,它们跑,它们扑。第一刀捅进一只胸腔,刀卡骨缝。我松手,脚踹开。第二只扑来,我抡枪托砸它脑袋,晶化头骨砸不开,枪托断成两截。第三只咬住左小腿,牙嵌进肉里——它的牙是晶化的,不是骨头,是某种比骨头更硬的东西,咬进去的时候你能听见自己肌肉被撕开的声音,像撕一块湿透的布。

我一拳砸它后脑,晶壳硌得指骨咯吱响。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从两侧和正面同时上来。

我被按在地上,脸贴地面。鼻腔里是血味、灰尘味和甜腻腐烂味混在一起。水泥被炮火翻松,碎石子硌脸,一颗嵌进嘴角,血从嘴角淌出来,渗进水泥缝。那些东西的重量压在你身上,一层一层,像整座山慢慢塌下来。你不能呼吸,不能动,可你还能想。脑子里最后剩下的东西,就是那些你放不下的。那些东西把你的身体压住了,可你的脑子还在跑,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想起铁库外那棵枯树。入冬时树上还有几片叶子挂在最高枝,风一吹就晃,晃了半个月没掉。后来一夜大风,早上起来看,没了。就这么简单。叶子没了,树还在。树还在,可它已经死了。死了的树还站着,站着等什么,没人知道。也许等风再吹,也许等雪再落,也许等一个人走过来,在树干上靠一靠,说,这树还站着呢。

我想起娘在北川省乡下,隔两座山。她以为我在南边修路。上回写信说吃得好住得好,她回信说老母猪下了崽,养大了给我留着。那封信揣在怀里,被血泡了,字看不清。她不知道我在这。她以为我在修路。修路好,修路是养人,不是杀人。我骗了她,可这个谎我觉得没编错。有些事不能让家里人知道,知道了她就睡不着;不知道就能睡,能睡就能活。

我忽然想起擦机枪时哼的曲子,跑调,那支曲子是《卡莫纳不会亡》,我从广播里学的,学不全,只会哼高潮那两句。崔大个子擦机枪,崔大个子跑调,崔大个子打光最后一箱子弹。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儿子在修路。

手指插进土里,土没过指甲,没过指节,没过掌心。土是凉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那种凉从指尖往里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胸口。我想起小时候帮娘收麦子,麦穗扎手。娘给我一副手套,太大,老掉,我就不戴。扎着扎着不扎了,手上磨出茧。娘看着我手上的茧,摸了一下,说,你长大了。那年我十三。现在三十一,十八年没回家。她应该还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块红布,等我回去。老槐树又长高了吧,树皮又裂了几道口子吧。红布还在树上吗?风吹雨打,早烂了吧。可烂了也是红的。

东墙没守住。机枪卡壳,刺刀卡骨缝,枪托断了,拳头砸在晶壳上像砸石头。我还能再撑一会儿,还能再杀几只。可我倒得太快。娘以为我在修路。我没告诉她我在杀人。没杀完。没守住墙。没回去吃她留的那口猪肉。那口猪肉,娘说养大了给我留着,老母猪下了崽,养大了,杀了,肉腌在缸里,等我回去。缸里的肉还在吗?还在的。娘会一直留着,留到她老,留到她死,留到缸里的肉都风干了,她还留着。

李副班长

我叫李长河,三营二连副班长,二十四岁,东川省人。

我家三代农民,我们家祖祖辈辈种地,种麦子,种玉米,种高粱。小时候在地里跑,脚底板被麦茬扎过,被玉米叶子刮过,被高粱穗子打过。那些疼我都不记得。我只记得爹蹲在地头抽烟的样子,铜烟袋锅子磨得发亮。他抽一口吐一口,看着天,不说话。我走那天他站在地头,没送我。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站着,烟袋锅里的烟还没抽完。那一锅烟,他抽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走远了,回头看,他还在,烟还在。

哨所只剩我一个了。孙成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喊,赵得柱是在接线时没的,马跃的信号再也没响过,崔大个子留在东墙根没下来。我从哨所后墙排水渠爬出来。左腿从膝盖以下就不听使唤,拖在地上,磨得骨头露出来,灰白骨茬在碎石上刮出浅浅白痕。疼从骨头里往外钻,像有根铁丝在骨髓里慢慢拉。那种疼是有节奏的,和心跳一个频率,咚,疼一下,咚,疼一下。后来心跳快了,疼也快了,再后来分不清是心跳带着疼,还是疼带着心跳。

排水渠里的水是黑的,碎玻璃、锈铁皮、半截枪管、一只靴子。我把靴子拨开继续往前,手划破了,血混进水里看不见。水凉到骨头里。我的膝盖跪在水里,水没过大腿,裤子泡透,沉甸甸,每往前爬一步都要把裤子从水里拖出来。裤子吸满了水,像拖着一个人往前走。

铁库在东边,东边有灯。灯还亮,那点昏黄的光在缺口外照出一小片地面。我能看见那点光,那就是方向。人需要有方向。没有方向,你就只是一团会动的肉,和那些东西没有区别。有了方向,你就是人。

爬到一半,听见水声,从河岸方向来。抬头,芦苇丛在动,不是风。芦苇一茬一茬倒下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推。灰色,低伏,一长条,从我身后碾过来,往东边压过去。它们在我上面,从河岸往铁库去。我在渠底,隔着半米土。它们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不在乎。它们有更大的目标。科尔曼的信号脉冲让它们变得沉默,沉默比嘶吼更让人害怕。嘶吼至少说明它们还有本能,沉默说明它们只剩下方向。

我继续爬。怀里的东西硌着胸口,半片军装残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到铁库。铅笔字被汗浸了,笔画发毛,可还认得出来。那几个字是凌夜写的,他写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的。他把残片递给我的时候说,长河,你腿快,你跑。我说连长你跑。他说我留下。我说我留下。他说这是命令。命令。命令就是命令。我揣着残片跑了,连长留下了。现在残片还在,连长呢。

爬过最后一段碎石坡,南墙外的开阔地上全是尸体。灰白色的,也有穿军装的,分不清谁是谁。缺口在东边,东边有火光,有人打枪。我往东边爬,爬过一具尸体的腿,爬过一截断枪,爬过一片被血泡透的土。土是软的,手按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全是黑泥。黑泥里混着碎骨渣和子弹壳。

一个东西从侧面扑过来,灰色,四足,比狗大,咬住我右臂。骨头碎了,碎骨声从手臂里传上来,像掰断一根干树枝。我用左手抠它眼睛,它松了一下。我抽出右臂,半截,骨头断了,皮肉还连着,手臂垂在身侧晃荡,像一截挂在树上的断绳子。

继续爬。东门在二十步外。哨所墙上那面正字,二十三笔差一笔。第二十四天的第一个小时,哨所丢了。炭条卡在砖缝里,没去拔。那笔炭还在,没画完的那一笔,歪的。画的时候手在抖。第二十三天早上炮打过来,哨所在晃,我扶着墙去画那一笔,画歪了。歪的一笔还在墙上,像一道没结痂的疤。

门槛是石头做的,凉的。手搭在门槛上,残片推进去了。谢梦瑭蹲下来,他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的嗓子全是土。我的手从门槛上滑下去。门槛是凉的,像哨所那面墙。我摸过那面墙,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心沾了炭粉,黑的。那黑炭粉还留在掌纹里,洗不掉。

哨所没守住。那面墙没守住。二十四笔没画完,差一笔。就一笔。我没能多撑一天。死得太早。那笔正字还没画完。那面墙还在吗?炭条还卡在砖缝里吗?那笔歪的还在吗?在的。墙在,炭在,歪的那笔在。我不在了。

孙成

我叫孙成,工兵连二排一班爆破手,二十二岁,北川省人。我爹是石匠。

炸药包在我手里,引线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前面是冲车,三米高的铁皮壳子,外面裹着晶体甲。后面是缺口,铁库在缺口后面,人在铁库里面。铁库里有凌夜,有赵得柱,有马跃,有崔大个子。铁库里有那面木牌,木牌上有编号,有“铁库”两个字。

我回头看下,铁库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灰色军装,没戴帽子,看不清脸。他朝我点了下头,或者是晃了一下。可能是风。

冲车在动,不到十步。我跑。引线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冲车前面的大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我。我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往前冲,被拉得很长,在碎石上扭曲变形,像另一只也在跑的东西。

我爹凿石头的时候从来不说话。锤子敲在錾子上,叮,叮,一下一下。石头裂开的时候,纹路顺着錾子走,笔直。他说石头有脾气,你得顺着它的纹路凿,逆着凿就崩,崩了就白干。我埋地雷的时候也顺着纹路埋:地面的纹路,风向的纹路,敌人推进的纹路。地雷埋在敌人一定会踩的地方,不差一步,不差一寸。差一步就是白埋。

我爹凿了一辈子石头,最后死在采石场。塌方,石头崩。他没有顺着纹路走,他没有算准石头的脾气。我算,每一步都算好了。冲车会走这条路,我会跑这条路,拉发装置会在这个位置触发,口子会开在这个位置。

左脚绊到了什么东西。我摔倒的时候手没松,掌心的拉发装置按实了。赵得柱上回问我怕不怕,我说怕。其实不全是怕,是有点冷。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手指头也冻得发僵,引线在手里攥着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像握着一根空气。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爹的錾子。那根錾子他用了二十年,錾子头磨圆了,他拿油石磨了一遍又一遍,錾子越来越短,最后短到只剩下拳头那么长,他还是不舍得换。我爹没算好,他死的时候石头崩了。我算好了,口子开了。

我没能再往前跑一步,没把炸药包送得更近,没把口子炸得更大。我摔在了半路上,差那一步。那一步,我爹也没算好。他差的那一步,是生和死的距离。我差的那一步,也是。

我叫赵得柱,三营二连一排一班步枪手,二十五岁,东川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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