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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我叫方远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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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

那扇窗。铁框。玻璃干净。柳荫街在头的三轮车碾过石板路,吱呀响。声音混在一起,从窗缝钻进来,听不真切。

六年。我每天站在这里。手捧文件,手指在纸沿摩挲。指腹磨出薄茧。后来桌角也磨出一道浅痕,和我的指腹形状一样。我每天放文件的位置。六年,木头被磨凹下去半寸。

我从那扇窗坠下去。

后脑撞在钢板上。眼睛还睁着。看天花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七条岔。我每天抬头都看见。现在躺在地上看。一样的裂缝。

圣辉城的晨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照在我左肩的血上。暗红色。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我最后看见的,是那道光。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矿区老矿工说的。老矿工不识字,但会唱一首歌谣。风一冬,雪一冬,千秋不过土一抔。他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哪怕活着的时候是天大的英雄。死了也只是土。一抔土。风一吹就散。雪一盖就没。千秋万代,最后都是一抔土。

我不是英雄。

我是方远志。暗区地表第七区孤儿。新历十一年收容。北境收容站待两年。参军。推荐信。北镇协司。圣辉城。情报科。升科长。机要秘书。

我是棋子。

人间失格客从第七区的裂缝里把我抱出来。那一年我十五岁。变异体爬进裂缝,牙离我的脸半米。口水滴在脸上,热,臭。我闭眼等死。他把变异体扯下来砸在岩壁上。抱我出来。给我水。给我压缩饼干。

我欠他一条命。

他用那条命把我放在这里。北境收容站。推荐信。圣辉城。情报科。科长。机要秘书。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六年。每一天。每一份文件。每一次通联。

我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但我做了,但我也必须要做,毕竟他是我恩人。

雷诺伊尔也知道。新历十四年就翻过我的档案。北镇协司的落款。副手去了暗区。副手和人间失格客有联系。推荐信是人间失格客托人写的。他全知道。他没动。因为这六年我替卡莫纳做的事,每一件都是真的。东区仓库扩建。北境移民安置。星陨基地审批。我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是棋子。也是他的人。我不知道。但我做了,我必须要做。

德尔文每个月来圣辉城一次。替我整理归档文件。他熟悉我的字。他手上有我所有文件的副本。他有时间。有动机。有机会。他用我的笔迹写了那行字。优先级第四位。人间失格客。建议在封印完成之后视其状态评估是否启动打击程序。他练了很久,练到我自己都分不出来。他把我变成死棋。

我死前告诉雷诺伊尔。去查暗区渡口。去查北境海岸。去查德尔文每个月来圣辉城那三天。他会找到的。

他找到了。

方远志的桌子空了。桌面那道浅痕,我指腹磨出来的。人间失格客坐了那把椅子。他坐在我的位置上,面对雷诺伊尔。他说方远志替你工作六年,每一天,每一份文件,每一次通联。他以为他在为卡莫纳工作。他做了。东区仓库。北境移民。星陨基地。每一件都是真的。

他说我对得起卡莫纳。

他对得起我。我对不起他。

那一年在裂缝里,他把变异体扯下来,砸在岩壁上。手上有血。他自己的血。岩壁上的变异体体液腐蚀了他的手套,掌心烧穿一块。他撕下袖子裹住手,继续把我往外抱。他一句话没说。把我放到安全的地方,给水,给压缩饼干,转身就走。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人间失格客。第七十七任帝皇。零号孔的封印。

我欠他一条命。我用六年回报他。但我不知道我在回报他。我只知道我在为卡莫纳工作。每一天都在回报他。但我不知道。他坐在我的椅子上,替我说话。我死了,没办法告诉他。我知道他是谁。我一直都知道。从那天裂缝里出来,看见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那双眼睛白金色。看过一眼就忘不掉。

我欠他一条命。我还了。但我没能告诉他,我知道。

雷诺伊尔给我位置。信任我。六年。每一天,每一份文件,每一次通联。我递给他每一份文件,没有一份出过问题。他信任我。他知道我是人间失格客的人,仍然信任我。因为我的事每一件都是真的。我欠他六年,我用死还了。他开枪。我坠楼。我死前告诉他德尔文的事。他会查到。他会明白。

他开枪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旧茧。常年握枪握笔。签文件。他扣扳机那一刻,我想到的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方远志。进来。那是六年前。他把任命书递给我,说好好干。

我干了六年。

德尔文杀我,为了让人间失格客站在明处。让雷诺伊尔注意到人间失格客。让两个人信彼此。共赢共强。他做到了。我不恨他。他站在卡莫纳那边。和我一样。只是他选了方式,我选了位置。

他每个月来圣辉城,在我桌子旁边整理文件。我给他倒水。他喝一口。我问他渡口的事。他说风大。我说小心。他说嗯。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那些文件里就夹着他模仿我笔迹写的那页。我坐在旁边,什么都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跟我点头。我跟他点头。每个月都这样。三年。

我死前告诉雷诺伊尔德尔文的事。不是恨他。是因为卡莫纳需要有人知道。德尔文做了该做的事。我也做该做的事。

笑口常口。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每天晚上有一杯温水放在人间失格客桌上。有人坐在旁边,十指扣在一起。等着人间失格客回来。我从来没有等过谁。我只有文件。我的文件。我的笔迹。我的签名。我的桌子。我的椅子。我的天花板裂缝。

但我对得起它们。对得起那六年。对得起每一份文件。对得起每一次通联。

暗区地表第七区。旧帝国导管出口。我十五岁。衣服破。脸上灰。我躲在裂缝里三天没吃没喝。我的队友把我留在那里。他们说我跑不动了。我拖累了队伍。他们走了。我一个人。三天。一只变异体闻到味道爬进裂缝。牙离我的脸半米。口水滴在脸上。我闭上眼。等死。

三天里我想过什么。想我娘。她死在第七区塌陷那天,我没看见尸体。想我爹。没见过。想收容站的稀粥,上面飘着两片菜叶。想北境的风,从海面刮来,咸的。想活着。

然后有人来。

他把变异体扯下来。砸在岩壁上。把我抱出来。给我水。压缩饼干。那水是温的。压缩饼干是碎的,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碎屑掉在我手上。我舔干净。

我活着。

但我没有活过。

我的六年,每一天,每一份文件,每一次通联。我是方远志。机要秘书。雷诺伊尔的。也是人间失格客的。我不知道。但我做了。我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东区仓库,北境移民,星陨基地。每一件都是真的。卡莫纳的人吃饱饭,孩子上学,病人看病,死人入土,活着的人有明天。那些事里有我。每一份文件,每一次通联,每一个签名。

我对得起卡莫纳。

可我对不起方远志。

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躲在裂缝里,三天没吃没喝,他等死。有人来把他抱出来,给水,给压缩饼干。他活着。但他没有活。他变成机要秘书,变成棋子,变成笔迹,变成签名,变成那行铅笔字,变成死棋。他死了。

从二楼窗口坠下去。后脑撞在钢板上。暗色的痕迹。眼睛还睁着。看天花板。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七条岔。他每天抬头都看见。现在躺在地上看。一样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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