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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重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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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9月17日。早晨七点三十分。旧国道地下指挥所。

防空洞的混凝土穹顶渗着黄色的地下水,滴在生锈的铁皮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消毒水、腐血和刺鼻的机油味。维里奈安躺在两张临时拼凑的行军桌上,胸膛前的军服被完全剪开,内脏器官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衰竭。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烬生站在桌旁,手里托着一个用铅盒密封的试管。试管里,装着半管暗金色的液体。液体呈现出一种极度黏稠的半固体状,在暗淡的应急灯下,流淌着仿佛活物般的冰冷光泽。

“这是唯一能保住他命的东西。”烬生转过头,声音透过防化面具传出,极其沙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雷诺伊尔披着深灰色的大氅,目光如刀般盯着那管液体。他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眼底压抑着深深的忌惮与愤怒。

“烬生。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雷诺伊尔的声音极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是深渊。新势力入侵时留下的那些鬼东西,就是深渊。你向往深渊,深渊就会把你连皮带骨头吞进去。”

烬生的手微微一颤。

“不要指望那些真东西能复活死人,也别指望它们能赐予活人力量。”雷诺伊尔走近一步,目光死死钉在烬生手里的试管上,“这玩意儿是毒药,是当年让大半片土地沦陷的根源。你把这东西注入他体内,他或许能活,但他就不再是维里奈安了。你是在制造一个怪物,一个可能把我们所有人撕碎的怪物!”

“至少应该还有百分之一的机会!”烬生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百分之一的概率让他活下来,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让他变成怪物!”雷诺伊尔厉声打断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卡莫纳现在四分五裂,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如果万战官变成了那种东西,你知道会引发多大的恐慌吗?我宁愿他作为一个英雄死在战场上,也不能让他变成一头被神骸控制的野兽!”

“那他妈总比看着他死在这里强!”烬生猛地转过头,眼眶瞬间通红。极度的紧绷与绝望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扔下试管,一把揪住了雷诺伊尔的衣领。防化手套的粗糙橡胶摩擦着主理任席制服的高级布料,他几乎是把脸贴到了雷诺伊尔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喷出来:“你懂什么!阿曼托斯死了!阿尔雅斯死了!方远志死了!现在轮到维里奈安了!你们一个个站在高处,看着代价,我都……”

砰!

一记极其沉闷的重击声。

烬生的话语戛然而止。两个全身覆盖着黑色重甲、面甲如同哑光黑曜石般的黑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黑色警戒团——专门负责保护最高统治者的绝对精锐。他们的动作快得没有一丝预警。

其中一人的手刀精准地劈在烬生的颈动脉窦上。巨大的电流顺着防化服的缝隙窜入神经。烬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松开雷诺伊尔的衣领,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软倒,被另一名卫兵单手拎住后领,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雷诺伊尔伸手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目光落回桌子上奄奄一息的维里奈安。

“代价我来背。如果他变成怪物,我亲手毙了他。这是万战官自己的要求。”雷诺伊尔退后一步,声音冷得像冰,“执行。”

倒在地上的烬生,手指勉强抽搐了一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名早已准备好的军医走上前,拔开试管的橡胶塞。一股极其刺鼻、带着浓烈铁锈与臭氧混合气味的暗金色蒸汽腾空而起。

军医将针管插进试管的液体中,抽满。冰冷的针尖对准了维里奈安颈侧唯一还在跳动的主动脉。

推入。

最初的半秒,没有任何反应。紧接着,原本如同死灰的维里奈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

他发出一声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凄厉嘶吼。那声音像是喉咙里塞进了一颗烧红的铁钉,凄惨、暴虐、痛苦至极。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弓了起来,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神骸液体在血管内疯狂奔涌,像是无数微小的刀片在切割着他的肌肉纤维。他右臂那根枯死的神经瞬间被极其狂暴的能量强制接通,整条手臂青筋暴起,皮肤表面裂开,渗出暗金色的黏液。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白金色,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指甲在剧烈的抽搐中变黑、变硬,甚至开始变异出尖锐的角质层。

雷诺伊尔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维里奈安,耳边回荡的却是自己刚才那句话。

不要指望那些真东西能复活死人。

而倒在地上的烬生,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在被击晕的瞬间急速下坠,坠入了一片极其遥远、满是血腥味与消毒水味的回忆里。

……

新历初年。那是一个极其混乱且狂热、也被鲜血浸透的夏天。

外来势力的战舰在苍穹之上撕裂了大气层,原本的本土政权在短短几个月内土崩瓦解。各路军阀趁乱而起,分割分据,占山为王。战火连绵不绝,难民如潮水般在废土上逃亡。

那是一场被称为“绞肉机”的连环车祸。

外来势力的一轮轨道轰炸摧毁了中央铁路枢纽的供电网。两列满载难民和物资的超载列车,在通过一段年久失修的跨江大桥时,由于调度系统瘫痪,直接发生了惨烈的追尾。随后,引爆了桥下遗留的大批弹药。

陈烬——那时的他还叫陈烬,是卡莫纳第一战地医院的外科一把刀。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了。外面下着暴雨,战地医院里如同地狱。断肢、哀嚎、腐败的恶臭混在一起。

无影灯因为电压不稳而频频闪烁。陈烬站在手术台前,已经整整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手里的持针器像长在肉上一样,正在将一个年轻人的断裂脾脏重新缝合。

“血压持续下降!陈医生,他快不行了!”护士的声音在发抖。

“输血!再推两支肾上腺素!别让他死!”陈烬嘶吼着,手下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那是最后一台手术。当心电监护仪终于发出一声平稳的滴鸣时,陈烬长舒了一口气。他脱下沾满鲜血的橡胶手套,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习惯性地转头看向隔壁的抢救室。隔壁的门虚掩着,一辆盖着白布的担架床被两个护工推了出来。推车轮子在满是水渍的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烬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绞痛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扶着墙站直身体,看见从抢救室里走出来的主刀医生——那是他的副手。副手低着头,甚至不敢看陈烬的眼睛。

“那是谁。”陈烬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副手没说话,只是把双手插进兜里,转过头去。

“我问你那推出来的是谁!”陈烬猛地提高了音量,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副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陈医生,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大桥塌方的时候,送来的重伤员太多了。我……我真的没认出来。”

陈烬的腿像灌了铅。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护工停下了推车。他伸出颤抖的手,捏住了白布的边缘。

掀开。

白布下,是一张苍白但依然清秀的脸。那是他的妻子。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在最后一刻还在看着什么。她的小腹微微隆起,那是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十个小时前,她还在给他发简讯,说肚子里的孩子今天踢了她一下,等这波难民撤走,她要去战地医院看他。

连环车祸发生时,她就在那列脱轨的列车上。

作为家属,她被第一时间送到了陈烬所在的战地医院。护士为了不打扰陈烬抢救其他重伤员,把她的名字划在了普通病患的名单里。为了避嫌,另一个外科医生接手了她的抢救。

那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腹腔内出血手术。如果在平时,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闭着眼睛都能做。但那天,停电了三次。失血过多。加上隧道坍塌造成的复合挤压伤。

她没能挺过来。

陈烬站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妻子的脸。没有哭。没有嚎叫。他只是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碎裂了,变成了一把灰。

他是一把刀。他是一个医生。他救了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妻子。

可是,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他救不了自己还没出生的孩子。

“陈医生……”副手试图伸手去扶他。

陈烬一把推开了副手。他转过身,走向楼梯间。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仿佛灵魂已经被抽干了。他走下楼梯,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妻子曾经摸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别老抽烟,手抖了就缝不好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他笑了。笑容极度凄惨,又极度渗人。

“救人?”他喃喃自语。

在这个四分五裂的国家,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废土。救人有什么用?你救活了他们,他们明天依然会死在各路军阀的火拼中,死在神骸爆发的丧尸潮里,死在灰烬病的折磨下。医学只是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给死人盖上的一块遮羞布。

从那一天起,陈烬死了。他辞去了医院的工作,一头扎进了禁区遗留下来的废墟里。

活下来的,是烬生。他不做手术了,不再去缝合那些迟早会溃烂的血肉。他钻进了星陨基地的废墟里,拿起了试管和显微镜。他开始研究神骸,研究细胞感染,研究那些能让死人复活的鬼东西。

如果医学救不了她,那就去研究死亡本身。哪怕坠入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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