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4章 方天定的决心(2/2)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方天定,“殿下,史进亲至徐州,刘錡主力西趋扬州。这分明是诱殿下两线分兵、顾此失彼之计,贫道以为当稳固扬州为上,不可中其圈套!”
帐內诸將校皆屏息凝神。
方天定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帘幕。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天际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將浦口城垣的轮廓从夜色中一寸寸剥离出来。那城垣残破不堪,遍体鳞伤,却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蹲踞的、不肯倒下的巨兽。
城下,尸骸铺陈,延绵数里。
那些都是他这两个多月里,一批批填进去的。
“天师。”方天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包道乙微微一怔:“殿下。”
“你说浦口是弹丸小城。”方天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我军攻城两个多月,寸步未进。”
他顿了顿。
“那你告诉我——若此时撤兵回援扬州,这两个多月,死的那些人——”
他指向帐外那片无尽的尸骸。
“算什么”
包道乙沉默了。
帐內,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方天定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固执的火焰。
“卢俊义,一个狗屁员外;朱武一个占山为王的小盗,带著五万残兵,守了两个多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而我,大明的太子,十五万大军,五百艘战舰,攻了两个多月——”
他顿了顿。
“打不下来。”
包道乙的麈尾轻轻垂下。
“殿下……”
“我知道天师是为国谋划。”方天定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回援扬州,休整兵力,来日再战——这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抬起头。
“可是天师,我不是来日再战的太子。”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极其年轻的、近乎锋利的东西:
“父皇把倾国之兵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再战』的。”
包道乙望著他,良久无言。
帐外,刁斗又敲了一声。卯时初。
远处,浦口城头隱约传来梁军士卒换防的脚步声,低沉的號令,甲叶的轻微碰撞。
那座遍体鳞伤的城池,依然像刺一样卡在大明北伐的喉咙里。
忽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回头。
一名身著明军斥候服色的探马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殿下!徐州细作密报!”
方天定接过密信,撕开封印,展开內文。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包道乙看到他握著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天师。”方天定抬起头,声音平稳,但眼底那簇火焰,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温度。
他把信纸递给包道乙。
包道乙接过,目光扫过,眉头渐渐拧紧,又缓缓鬆开。
“吕方、郭盛……”他轻声道,“真的隨刘錡去了扬州。”
“不止如此。”方天定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城上,“史进把贴身护卫大部分调走了,身边只剩下董芳、张国祥——两个从没独立领兵过的少年。”
他顿了顿。
“徐州城里,除了秦明那几千残兵,就只有史进从磁州带来的万余亲卫军。”
包道乙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方天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徐州”缓缓滑过,落在“浦口”与“扬州”之间那片广袤的原野上。
他的目光越过二十五天血战的城池,越过铺陈城下的尸骸,越过长江,落在那个刚刚从洛阳千里南下的、疲惫的、身边只剩两个半大孩子的梁国皇帝身上。
“天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某个正在成形的、巨大的念头,“史进在徐州。”
包道乙望著他,没有说话。
“刘錡在扬州。”方天定的手指点向扬州,“浦口,卢俊义被我们围了两个多月,已经精疲力尽。”
他顿了顿。
“你觉得,史进为什么亲自来徐州”
包道乙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之意,史进此来,是为稳定南线军心,震慑我军……”
“不。”方天定打断他。
他抬起头,眼底那簇火焰彻底变了形状——不再是两个多月攻城不下的不甘,不再是面对包道乙时压抑的年轻锋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赌徒在牌桌边缘看到底牌时骤然收紧瞳孔的光芒。
“他是来送死的!”方天定咬著牙道:“我有十万大军,优势在我!”
包道乙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突袭徐州,活捉史进!”
帐內,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活捉史进。
这四个字,像四枚烧红的烙铁,同时烙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包道乙沉默良久。
“如果突袭没有成功呢”
“那就將徐州围起来,这样扬州之围不就解了吗”方天定道:“刘錡一定回援,我军就在半路,將其一举歼灭,史进就成了煮熟的鸭子,想飞也飞不走了!”
无疑,从当下的局势上看来,突袭徐州確实是一步好棋.
方天定不等包道乙再说话,立刻道:“传我將令!”
帐中所有將领、校尉齐刷刷单膝跪地。
“浦口之围,即刻解除!”方天定一字一句,“各营不得恋战,交替掩护,向西北方向撤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目標——徐州!”
“活捉史进!”
帐外,传令兵飞身上马,蹄声如雷,撕裂清晨的寂静。
营帐间,那面巨大的“方”字帅旗缓缓转向,旗角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指向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