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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5章 鱼儿咬鉤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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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府衙。

后堂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灯芯已剪过三回,火苗依旧跳得沉稳。

窗纸透进灰白的晨光,將案上堆积的文书、舆图、茶碗的影子拉得斜长。

史进坐在那把黑漆交椅上,一夜未眠。

猩红斗篷搭在椅背,他只著玄色窄袖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里衬磨损的边角。

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出极深的疲惫——眼窝青影如墨,下頜新生的胡茬杂乱,嘴唇因长时间未进水而乾裂起皮。

但他的眼睛是醒著的。

那目光落在那封刚从兗州送来的详报上,已经落了很久。

董芳、张国祥四將侍立堂外,甲冑整肃,一夜不曾闔眼。

辰时初刻。

堂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陛下。”董芳侧身稟报,声音压得很低,“刺奸司司使时迁,携洪武学堂学子两名,已至府衙。”

史进抬起头,將手中那封兗州详报缓缓折起,放入袖中。

“请。”

时迁踏入后堂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他著一身皂色紧身短褐,腰系熟铜铃索,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褐披风,帽檐压得极低。

进门时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堂內四角,目光掠过樑柱、窗欞、屏风后侧,確认无虞,这才取下风帽,露出那张尖瘦的、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

“臣时迁,叩见陛下。”

他跪下时,膝盖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年轻人。

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著半旧的青衿儒衫,腰间悬著洪武学堂特製的牙牌。

左边那位麵皮白净,眉眼温和;右边那位肤色略深,下頜线条刚硬,此刻攥著衣角的手指节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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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卫元直——”

“学生韩昌——”

“叩见陛下。”

两人跪得有些僵硬,额头触砖,不敢抬。

史进没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学子身上,沉默著。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卫元直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到韩昌攥衣角的手指从泛白变得青紫。

“……起来吧。”史进终於开口。

两人如蒙大赦,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侧。

时迁也站了起来,却没有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史进脸上,又落在那隨意搭在椅背的猩红斗篷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几片被晨风吹进来的枯叶上。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多年的刺奸生涯告诉他:该问的,陛下会说;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史进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冷的。

他放下茶碗,看向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年轻学子。

“卫元直,韩昌。”

“学生在。”

“洪武学堂,丙班,策论科。”史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档案,“卫元直,策论第一;韩昌,策论第三。”

他顿了顿。

“你们在学堂里学的,是怎么理民”

卫元直抬起头,顿了顿,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学堂所授《牧民要术》,首重『养民』二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养民之道,在轻徭薄赋,在劝课农桑,在兴修水利,在——”

“在给百姓留条活路。”史进打断他。

卫元直的话音戛然而止。

堂內骤然一静。

史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冷茶上,茶汤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白膜,像冬夜结冰的水田。

“兗州知府周明甫,”史进的声音依然很平,“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六曹参军以下一十七人。”

他顿了一下。

“已经在兗州西市斩首,我亲自监斩的。”

卫元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韩昌猛地抬起头,又在瞬间垂下眼帘。

堂外,董芳和张国祥对视一眼,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周明甫,”史进继续道,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朝廷田赋三成的旨意,到他手里,变成了八成。向户部报的摺子,兗州亩產千斤。”

他顿了一下。

“千斤。”

那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后堂,像两块生铁砸在青砖上,闷响沉滯。

“他任兗州知府一年零七个月。”史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如钝刀割肉,“这一年零七个月里,兗州七县,饿死百姓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卫元直和韩昌脸上。

“其中,十四岁以下的孩童,一千零九人。”

卫元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说臣不知兗州之弊至此,想说臣定当以此为鑑、恪尽职守,想说臣必不负陛下深恩厚望。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怎么也吐不出来。

韩昌垂著头,下頜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史进看著他们。

看著这两张年轻的、尚未被官场风霜侵蚀的脸。

“你们是洪武学堂出来的。”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朕把你们从学堂拔擢出来,直接放到兗州——知府、通判。”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卫元直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陛下……陛下恩典……”

“不是恩典。”史进打断他。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那两名学子面前。

他比卫元直高半个头,比韩昌矮些许。

此刻他站在这两人面前,没有帝王威仪,没有沙场煞气,只是一个彻夜未眠、满身疲惫的年轻人。

“周明甫,是进士出身。”史进的声音很轻,“听过圣人教诲,读过圣贤书。”

他顿了顿。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没有人能回答。

卫元直垂著头,盯著自己的靴尖。

那双靴子是学堂发的,已穿了一年多,鞋帮磨破又补过,针脚细密,是他离京前妻子连夜缝的。

韩昌攥著衣角,指节又开始泛白。

“朕没有恩典给你们。”史进的声音回到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兗州不是膏腴之地。朕给你们的,是一个烂摊子——田赋虚额要核减,胥吏猾役要清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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