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记忆中的年味三(2/2)
陈柏洵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钧尧,”他开口,声音沙哑,“霁川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以为我不难过?”
“那您为什么不替他说话?”
“因为那些实验是真的。”陈柏洵看着他,“他确实用活人做了实验,确实有人重伤不治死了。这是事实。”
“但他的初衷是为了研究——”
“初衷不能掩盖结果。”陈柏洵闭上眼睛,“钧尧,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但有些底线,碰了就是碰了。”
莫钧尧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但他还是不甘心。
冯霁川被关押的地方,在调研局地下的特殊监区。
莫钧尧每个月规定可以探视的时间都去看他。
冯霁川的家人一次都没去过。
因为他觉醒灵能后,家里人觉得他是个怪胎,主动断了联系。
莫钧尧带他爱吃的菜。
梅菜扣肉,八宝饭。
冯霁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莫钧尧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有时候和他讲讲最近自己的趣闻。
冯霁川话似乎更少了。
“好吃吗?”
“……嗯。”
“下次想吃什么?”
冯霁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莫钧尧读不懂的东西。
“钧尧。”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用每个月都来。”
莫钧尧愣了愣。
“为什么?”
冯霁川低下头,继续吃饭。
“太麻烦了。”
他没说,他看着莫钧尧每次来的风尘仆仆,心里疼。
他没说,他怕自己习惯了这份温暖,就再也撑不下去了,研究是孤独的。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八宝饭吃干净。
一粒米都没剩。
那年大年三十。
莫钧尧拎着大包小包,站在监区门口。
身边站着沈煦东。
三个月前,沈煦东成了他的新搭档。
两个都是玄都大家族的先天灵能者,两个都性格不羁,两个都嘴贫话多。
出任务的时候,一个冲得比一个猛。
任务完了,喝酒吹牛,能从天黑聊到天亮。
莫钧尧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跟人说话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交流。
是那种可以随便开玩笑、随便骂脏话、随便敞开了说的关系。
他把沈煦东当挚友。
所以年三十,他拉着沈煦东一起来看冯霁川。
“多个人热闹一点。”他说,“他在里面待了快一年,肯定闷坏了。”
沈煦东点头,拎着东西跟他进去。
冯霁川看见沈煦东的那一刻,表情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复如常,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三个人坐下。
莫钧尧把饭菜摆开。
梅菜扣肉,八宝饭,还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大盆饺子。
“来来来,过年了,多吃点!”
莫钧尧特意把梅菜扣肉,八宝饭摆在冯霁川面前。
冯霁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八宝饭。
“好吃。”他说。
然后他转向沈煦东:“你们俩搭档多久了?”
“三个月。”沈煦东咧嘴笑,“这三个月出任务的次数,比我之前半年都多。钧尧太能跑了,我天天追着他屁股后面跑。”
莫钧尧其实平时也没那么拼,他想着多做一些任务,被提拔了就能帮冯霁川说话。
莫钧尧踹他一脚:“我那是效率高!”
“你那叫莽!”
两人拌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像过年该有的样子。
冯霁川坐在旁边,慢慢吃着饭。
他看着他们拌嘴。
看着莫钧尧脸上那种肆意的、毫无防备的笑。
那种笑,他见过。
以前,莫钧尧对他也是这样的。
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很久很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吃完饭,莫钧尧去跟管理员说话,还想让通融一下,让他递点东西进去留给冯霁川用。
留沈煦东和冯霁川在探视室里。
沈煦东看了看冯霁川,忽然开口:
“钧尧挺惦记你的。”
冯霁川抬起头。
“他每个月都来,你的事他都挂在嘴边。找证据,找关系,跑前跑后。”沈煦东顿了顿,“他是我见过最讲义气的人。”
冯霁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是啊。”他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对谁都是这样好。
对谁都是这样掏心掏肺。
他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样。
是我自己想多了。
莫钧尧回来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冯霁川还是那样淡淡的笑,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他问沈煦东:“你俩聊什么了?”
沈煦东想了想:“没聊什么啊。我就说你挺惦记他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莫钧尧愣住了。
就是这样的人?
他当时没明白冯霁川那个笑容和那句话的意思了。
后来慢慢懂了那是疏离。
是把自己往后退一步的、客气的疏离。
又过了一年多。
莫钧尧升了调研局副主任,说话终于有人听了。
他调出所有档案,找了一个又一个当年的证人,最后终于证明。
冯霁川的实验,确实造成伤亡,但那七个人,都是自愿签署了实验同意书的。
他们大多是觉醒失败的普通人,抱着“反正也是死,不如搏一把”的心态,参与了实验。
冯霁川有罪。
但没有那么重。
在莫钧尧的努力下,他的刑期被缩短,罪名也被取消了。
解除关押那天,莫钧尧去接他。
冯霁川从大门走出来,瘦了很多,脸色苍白。
当他看见莫钧尧的那一刻,笑了。
那笑容是温暖的。
像以前一样。
“走吧。”莫钧尧说,“回家。”
冯霁川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但莫钧尧慢慢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冯霁川还是会笑,还是会说“谢谢”,还是会吃他做的梅菜扣肉和八宝饭。
但他们之间,有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隔膜。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看得见,摸不着。
再也不会在屋顶上喝酒了。
再也不会在月光下对视了。
那些暧昧的、心照不宣的时刻,被时间冲淡,被那两年的疏远磨平。
他们从差点越界的人,退回了普通朋友。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那句话的后半句,永远停留在了“未满”。
病房里的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
莫钧尧从回忆里回过神,看着病床上的陈柏洵。
老师老了。
冯霁川没了。
那些曾经一起笑过闹过的人,散的散,走的走。
各自扛着生活的担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玄都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冯霁川最后一次见他时,是冯霁川打算搬出去住。
那会儿冯霁川因为科研成果,提升了整个调研局的战斗力,有升任副主任的可能。
冯霁川主动提出,搬走。
这样两个人工作生活方便一点。
他离开前开口说的那句话。
“钧尧,谢谢你。”
不是“谢谢你的照顾”。
不是“谢谢你帮我”。
只是“谢谢你”。
客气,疏离。
像对普通朋友说的那种谢谢。
莫钧尧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当年,他早一点有话语权,早一点把冯霁川救出来。
他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还是说,从冯霁川选择走上那条路开始,他们就注定要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人,爱,但是站在不同的人生的线上。
他的那条和冯霁川的那条似乎只是在某个点上短暂相交一下又分开了。
冯霁川即使十恶不赦,他听说冯霁川死去的惨状,心里还是像被人闷了两拳。
他还在发呆
门开了。
陈松雨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莫主任,您去休息吧。我守着。”
莫钧尧点点头。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松雨。”
“嗯?”
“你爸以前常说,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是冯霁川。”他顿了顿,“也是最可惜的一个。”
陈松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莫钧尧没有再说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
他走得很慢。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
冯霁川坐在他对面,低头吃着他做的八宝饭。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
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嘴角弯了弯。
“好吃。”
当晚,莫钧尧失眠了,他吞了双倍量的安眠药。
自从他做了调研局主任,安眠药已成为生活的常客。
即使如此,他半夜仍然睡不好,噩梦频发。
他止不住梦见冯霁川年轻时候的样子,以及被虫母撕碎的场景。
后来,不知为何他浑浑噩噩的去厨房做了一份八宝饭一份梅菜扣肉。
这两个菜的食材,他习惯性的常备在冰箱。
每隔段时间还换新鲜食材更替补充进去,似乎在等着随时做给谁吃。
做好之后,他自己大口把两个菜往嘴里塞。
直到整个嘴都放不下的时候,他哭了出来。
他喃喃说:“霁川,今天的菜没做好,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