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三昼夜炼狱 (1937.12.25)(2/2)
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但这刺痛此刻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可贵。
“抓紧!往这边拉!”舢板上的人大喊。
陈阿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死死攥住。然后,他感到一股力量从绳子上传来,拖着他,拖着他身下的门板,向着舢板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移动。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怀里的门板和小宝是他全部的重量。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
一点,一点,舢板近了。他看到了船上的人,穿着普通的短褂,不是什么英国兵,也不是万国商团,像是……像是普通的船民?还是租界里的中国人?
“快!拉上来!”
几双手伸下来,七手八脚,将已经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陈阿四,连同门板和小宝,一起拖上了摇摇晃晃的舢板。
一离开水面,刺骨的寒冷瞬间加倍袭来。陈阿四躺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去看小宝,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孩子!我的……孙子……”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在,在,没事,还活着。”一个同样颤抖但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汉子,将小宝从湿透的门板上抱下来,用一件同样湿漉漉、但勉强能挡风的旧衣服裹住,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给孩子一点温暖。
陈阿四勉强转过头,看到小宝小小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活着。他的孙子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了他。他想哭,但眼泪早已流干。他想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胸腔的刺痛。
舢板很小,除了船尾摇橹的一个精瘦汉子,船头抛绳子的壮汉,就只有抱着小宝的中年人,和刚刚被拖上来的陈阿四。船板上还躺着另外两个湿透的人,一男一女,看样子是夫妻,女人已经昏了过去,男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快!往回划!鬼子要过来了!”船头的壮汉焦急地催促。
摇橹的汉子咬着牙,奋力摇动橹柄。小舢板在拥挤的、漂浮着无数挣扎人头的河面上,艰难地掉头,向着对岸划去。不断有手从水里伸出来,试图抓住船舷,哭喊着求救。但舢板太小了,载不动更多人,每一次被抓住,船身都会剧烈摇晃,有倾覆的危险。
“放手!放手!船要翻了!”船头的壮汉用脚踢开那些抓住船舷的手,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船太小了!”
陈阿四躺在船板上,听着那些近在咫尺的、绝望的哀求,看着那些在水里沉浮的、逐渐远去的人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出血来。他想起了桂珍,想起了阿婆,她们现在在哪里?还在那冰冷漆黑的河水里挣扎吗?还是已经沉入了河底?
他不敢想。
舢板艰难地穿过漂浮的杂物和尸体,靠近了对岸。对岸的堤岸很高,是坚固的混凝土砌成的,上面站着持枪的英国兵和万国商团士兵,冷漠地看着这边。在堤岸下方,水线附近,有几个用沙包和木板临时搭建的、极其简陋的“码头”,几个穿着普通市民衣服的中国人,正手忙脚乱地将舢板、小船拉过来,把上面奄奄一息的幸存者拖上岸。
“快!上来!”
舢板刚靠上一个“码头”,几双手就伸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陈阿四、小宝,还有那对夫妻拖了上去。陈阿四的双脚一踏上坚实的地面,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两个人架住。
“能走吗?能走就快走!这里不能久留!鬼子会打炮的!”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急声道,他脸上满是烟灰,眼镜片也碎了一块。
陈阿四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接过被那个苏北汉子递过来的、依旧裹在湿衣服里的小宝。孩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爷爷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谢……谢谢……”陈阿四嘶哑着,对救他上船的几个人,对岸上接应的人,深深弯下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谢,或许只是本能。
“快走快走!”戴眼镜的先生推了他一把,转身又去接应另一条靠岸的小船。
陈阿四抱着孙子,踉踉跄跄地离开河岸,走进租界的街道。身后的枪声、哭喊声、落水声,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的街道,虽然也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行人神色匆匆,街角堆着沙包,有外国士兵巡逻,但比起河北岸,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是完整的,房屋是完好的,商店虽然大多关门,但橱窗里的商品还在。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穿着体面的洋人,牵着一只小狗,在街边散步,对不远处河对岸的人间惨剧,视若无睹。
陈阿四抱着孙子,站在租界的街道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像个闯入异世界的乞丐。周围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瞥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有厌恶,有漠然,但更多的,是快步走开,仿佛他身上的水渍和血腥会沾染他们。
他没有地方可去。身上的铜板早就在逃难中丢光了,湿透的衣服口袋里空空如也。桂珍的那个蓝布包袱,连同里面最后一点家当和那张全家福,都沉在了苏州河底。老伴和儿媳,生死未卜,大概率是没了。儿子陈大宝,昨天下午跑出去引开鬼子,至今未归,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现在,只剩下他和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孙子。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陈阿四茫然地站在街头,看着这个陌生而又冰冷的世界。河对岸的枪炮声依旧隐约可闻,提醒着他刚刚逃离的地狱。而眼前这个“天堂”,却没有给他留下一丝缝隙。
他抱着孙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湿透的棉衣沉重地拖着他的脚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水渍的脚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只想找个地方,能让他和孙子坐下来,暖和一下,哪怕只是片刻。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偶尔有几家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照着货架上稀稀落落的商品。他看到一家米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紧紧攥着钞票或米袋,脸上写满了焦虑。他看到路边有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他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外国巡捕,驱赶着一群试图在街边露宿的难民。
最后,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破旧的关帝庙。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点香火的光。
陈阿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孙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庙很小,很破旧。关帝爷的神像落满了灰尘,供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光芒。但比起外面湿冷的街道,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庙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像他一样的难民,拖家带口,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他们或坐或卧,挤在冰冷的地面上,彼此用体温取暖。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尿骚、伤口腐烂和绝望的气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陈阿四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他将小宝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湿透的身体尽可能挡住从庙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孩子似乎睡着了,但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小脸苍白。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老农的人,递过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陈阿四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对方脸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窝头又往前递了递。
陈阿四颤抖着接过来,低声道了谢,将窝头掰下一点点,塞进孙子嘴里。小宝无意识地咀嚼着,吞咽下去。
陈阿四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他靠着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庙门外那一方狭窄的、被硝烟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苏州河畔那惊天动地的哭喊,那子弹撕裂肉体的噗噗声,那冰冷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
老伴阿婆,现在在哪里?是沉在冰冷的河底,还是被日军的刺刀……他不敢想。
儿媳桂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勤快能干的媳妇,她抱着蓝布包袱沉下去时,该有多绝望?
儿子大宝……他最心疼的儿子,为了引开鬼子,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他现在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陈阿四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终于顺着满是皱纹和污垢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泪水滴在小宝的脸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庙外,租界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断断续续的爵士乐。圣诞节。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是平安夜,是救主降临的日子。
可他的救主在哪里?
陈阿四抱紧孙子,将脸埋在孩子冰凉的小肩膀上,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悲恸,终于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这个在杂货铺柜台后守了一辈子、胆小怕事、只求安稳度日的老头,在这个寒冷的、充满硝烟和死亡气息的圣诞日的上午,在租界这间破败的关帝庙里,像一头受伤的老兽,无声地、剧烈地,痛哭失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逃出生天的苏州河北岸,在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死亡以更高效、更残酷的方式,收割着生命。
同一时间闸北四行储蓄会大楼(代称)废墟
李国栋吐出嘴里的尘土,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耳朵里的长鸣稍微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像巨兽的喘息。
“营长!三点钟方向!铁王八!两辆!”观察哨嘶哑的声音从瓦砾堆后传来。
李国栋没有探头。他靠在断墙后,用刺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这是第三条线。前两条线后面,躺着十七个兄弟。现在,轮到他们这二十九个人,守这第三条,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大楼废墟的核心区域,一片不足三十米纵深的瓦砾堆。
炮击刚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那地毯式的轰击,将大楼外围所有还能称之为“工事”的东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抹平了。现在,他们能倚仗的,只有这些被炸了又炸、烧了又烧的碎砖烂瓦,以及比钢铁更硬的意志。
“铁栓!”李国栋低吼。
“在!”重机枪手“铁栓”趴在用断梁和碎砖垒起的简易掩体后,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扶着重机枪的握把。枪管因为之前的连续射击,烫得能烙饼,他撕下一块浸了水的破布,缠在手上隔热。旁边的弹药箱里,子弹只剩下最后半条弹链,一百二十发。
“看到左边那堆破家具了吗?后面藏着鬼子掷弹筒。等坦克过去,打那个位置,敲掉它!”
“明白!”
“二狗!炸药包!”
“在!”外号“二狗”的爆破手,是个精瘦的四川兵,此刻蜷在一个弹坑里,怀里抱着一个用雨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那是他们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炸药包,里面塞满了从哑弹里抠出来的黄色炸药和铁钉碎瓷片。导火索和雷管都仔细检查过,用油纸包着,防潮。
“坦克过来,炸它履带。炸不断,你就给我爬到车底下去,用身子顶住炸!”
“要得!”二狗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里是近乎疯狂的平静。
李国栋不再说话。他拉了下枪栓,将最后一发子弹顶上膛。然后从腰间摸出两颗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将拉环套在小拇指上。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断墙,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是在回忆。
他想起了远在湖南老家的老娘,裹着小脚,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的样子。想起了出嫁没多久的妹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起了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从淞沪打到现在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埋在南京,埋在罗店,埋在蕴藻浜,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焦土下。
现在,该轮到他了。
也好。黄泉路上,兄弟们还能做个伴,不孤单。
“轰——!”
日军的坦克开火了。不是炮弹,是机枪。57毫米短管炮大概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摧毁了,或者弹药耗尽,现在只能用机枪扫射,压制可能的火力点。子弹泼水般扫过废墟,打在砖石上,噗噗作响,溅起一溜溜火星和尘土。
“节约子弹!放近了打!”李国栋依旧闭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
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履带碾压碎石的嘎吱声仿佛就在耳边。透过废墟的缝隙,已经能看到那土黄色的、布满弹痕和凹坑的钢铁身躯,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怪物,缓缓逼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铁栓!”李国栋猛地睁眼。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怒吼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长点射,而是短促、精准的点射!铁栓这个老兵,将最后一百二十发子弹的效能发挥到了极致。子弹不是射向坦克那厚重的正面装甲,而是射向坦克侧后方,那堆燃烧过的破家具后面——那里,几个日军掷弹筒兵刚刚探出身子,准备发射。
“噗噗噗!”
血花迸溅!两个掷弹筒兵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下。剩下的慌忙缩了回去。
日军的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向重机枪阵地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掩体上,砖石碎屑横飞。铁栓闷哼一声,左肩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军服。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继续扣动扳机,将最后几发子弹,射向另一个试图冒头的日军。
“咔嗒。”
空仓挂机的声音。子弹打光了。
铁栓松开扳机,靠着掩体滑坐下来,用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一颗巩式木柄手榴弹。他用嘴咬掉后盖,将拉环套在手指上,然后咧开嘴,对李国栋笑了笑,满嘴是血。
“营长……下辈子……还跟你……”
话音未落,日军的机枪子弹再次扫来,打得掩体尘土飞扬。铁栓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榴弹。
这时,日军的坦克已经逼近到不足二十米。它似乎判断出守军的重机枪已经哑火,更加肆无忌惮,径直朝着李国栋他们藏身的断墙撞来!履带碾过瓦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狗!”李国栋暴喝!
“龟儿子!来噻!”
二狗从弹坑里猛地跃出!他抱着那个巨大的炸药包,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迎着坦克冲了上去!不是从侧面,而是从正面!他要冲到坦克车底下去!
坦克上的机枪手发现了他,机枪口立刻调转,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得他身后尘土飞扬。二狗左冲右突,利用废墟的掩护,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大部分子弹,冲到了坦克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绊,是被炸断的半截电线杆。身体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坦克的履带,已经碾到了他面前!
“轰——!!!”
不是炸药包。炸药包的导火索还没来得及拉燃。
是二狗在扑倒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炸药包塞进了坦克的履带和主动轮之间的缝隙!然后,他拉燃了身上另一颗,也是最后一颗手榴弹!
手榴弹在他怀里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加上炸药包被履带碾压、摩擦产生的热量,引发了殉爆!
“轰隆——!!!”
更剧烈、更恐怖的爆炸!以二狗和那辆九五式轻型坦克为中心,一团炽热的火球猛地腾起,膨胀!破碎的钢铁、履带碎片、人体的残肢,混合着火焰和浓烟,向四周****横扫!距离最近的另一辆坦克被气浪掀得歪向一边,车体侧面被破片打出无数凹痕。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惨叫着被掀飞出去!
爆炸的巨响和火光,甚至让后面几十米外正在推进的日军都为之一滞。
李国栋被气浪冲得撞在断墙上,耳鼻流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用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挣扎着爬起,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那辆被炸的坦克已经瘫痪在原地,熊熊燃烧,成了一堆废铁。而二狗,连同他周围五六个日军士兵,已经消失不见,只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和散落的、冒着烟的残骸。
“好样的……二狗……”李国栋喃喃道,喉咙发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然而,日军只是停顿了不到一分钟。军官的怒吼和哨子声响起,更多的土黄色身影,从废墟后面涌出。失去了坦克的掩护,他们以更分散的队形,弯着腰,利用弹坑和瓦砾,交替掩护,步步逼近。
“弟兄们!”李国栋嘶声大吼,声音因为烟呛和激动而破音,“咱们赚了!一辆铁王八!值了!现在,一人换两个,不亏!换三个,赚了!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
残存的士兵,从各自的掩体后站起,怒吼着,将最后的手榴弹投向敌人,将刺刀卡上枪口,然后跃出掩体,冲向数倍于己的日军!
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枪托砸碎骨骼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叫,疯狂的怒吼,在这一小片废墟上回荡。一个国军士兵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但他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日军,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另一个士兵用牙咬住了一个日军的耳朵,两人滚倒在地,用拳头,用石头,用牙齿互相撕咬。铁栓靠坐在掩体后,看着冲上来的日军,咧嘴笑了笑,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响了手榴弹的拉环……
李国栋挺着刺刀,捅翻了一个冲上来的日军曹长。刺刀卡在对方的肋骨里,一时拔不出来。旁边一个日军士兵嚎叫着,端着刺刀向他侧面捅来。李国栋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刺刀扎进了他的左肋,穿透了身体,从背后冒出一截带血的刀尖。
剧痛如同电流,瞬间席卷全身。李国栋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倒下。他怒吼一声,松开卡住的步枪,猛地扑向那个日军,用头狠狠撞在对方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日军士兵惨叫着松开步枪,李国栋趁机拔出还插在自己左肋的刺刀,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踉跄后退,背靠着一截烧焦的房梁,大口喘着气。左肋的伤口汩汩冒着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都变得遥远。
他看见,最后几个士兵,被潮水般的日军淹没。他看见,铁栓所在的位置,腾起一团烟雾。他看见,日军的太阳旗,插上了一处较高的废墟。
结束了。
他靠着房梁,缓缓滑坐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青天白日帽徽,还有一张被血浸透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老娘、妹子的合影。他颤抖着手,将帽徽别在胸口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将照片小心地塞回怀里,贴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围上来的日军士兵。他们脸上带着残忍、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李国栋咧开嘴,笑了。血沫从他嘴角溢出,但他笑得很畅快。
“小鬼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爷爷……在
他猛地抬手,将一直套在小拇指上的手榴弹拉环,狠狠一拉!
嗤——导火索燃烧的白烟冒出。
围上来的日军士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怪叫着向后退去。
但晚了。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李国栋,也吞没了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士兵。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依旧持续的、零星的枪炮声。
一面沾满血污、边缘烧焦的太阳旗,在废墟最高处,缓缓升起。旗下,是二十九具,不,是更多国军士兵的遗体,和几乎同样数量的日军尸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这片不足三十米纵深的焦土。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在苏州河北岸这片最后的阵地上,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自营长李国栋以下,二百一十七人,自凌晨至中午,阻击日军第九师团步兵第三十六联队一个加强大队近千人的进攻,击毁坦克一辆,毙伤敌二百余。最终,弹尽援绝,全员殉国。
而像这样的战斗,在这“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在闸北、虹口、沪西每一寸还在燃烧的废墟上,在每一条被鲜血浸透的街巷里,无声地、惨烈地重复着。
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滚烫的、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和永不瞑目的眼睛。
三、炼狱次日:钢铁绞肉机
12月26日晨6时南市中华路明代城墙残段
晨雾比昨日更浓,带着硝烟和焦糊的颗粒,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吸入肺里,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黄色的混沌。
但声音是清晰的。
城墙内,是燃烧的劈啪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零星的、绝望的枪声,和濒死的惨叫。城墙外,是另一种声音——整齐、沉重、冰冷,如同巨兽的脚步,踏碎黎明。
咚。咚。咚。
那是日军工兵在埋设炸药。在南市老城厢这最后一段残存的、高不过两丈的明代城墙下,他们像忙碌的工蚁,将一箱箱黄色的、块状的下濑火药,塞进昨夜用钢钎和铁锤凿出的孔洞里。导火索被小心地连接、捋顺,像一条条致命的毒蛇,蜿蜒着爬回安全的距离。
城墙之上,断壁残垣间,国军残部——主要来自三十六师、八十七师以及被打散的保安团、警察部队,总计不到两千人——默默地等待着。他们趴在残破的雉堞后,蹲在沙包垒成的工事里,靠在被炮弹熏黑的城砖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枪支摩擦砖石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麻木,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军装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泞。许多人带着伤,草草包扎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弹药所剩无几,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发,手榴弹更是成了奢侈品。重武器?早在昨天的炮火覆盖和反复争夺中损失殆尽。现在,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这堵历经数百年风雨、此刻却摇摇欲坠的老墙,和手里打光了子弹就跟烧火棍差不多的步枪,以及刺刀。
“师座……弟兄们,扛不住了。”一个满脸烟灰、胳膊吊在胸前的团长,蹒跚着走到临时指挥部——城墙下一个用沙包和门板加固的掩体里,对正在地图前沉默不语的师长道。师长姓廖,黄埔三期,原本儒雅的脸上此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援军呢?南京答应派的援军呢?”廖师长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地图上代表国军的蓝色箭头,已经被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压缩到极小的一片区域,几乎被完全覆盖。
“联系不上了……”参谋长嘶哑道,手里捏着一份被汗水浸透的电报纸,“最后一次接到南京电令,是昨夜子时。‘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南市,为南京布防争取最后时间。’之后……电台就坏了,也可能是……那边没人了。”
掩体里一片死寂。只有城墙外,日军工兵埋设炸药的“咚咚”声,越来越密集,像死神的倒计时。
廖师长缓缓直起身,掸了掸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军装早已破烂,肩章上的将星也蒙着一层灰,但他掸灰尘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严谨。
“没有援军了。”他平静地说,声音不高,却让掩体里每一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南京,或许正在上演和我们一样的戏码。我们这里,就是南京的前哨,是最后一道门槛。”
他走到掩体口,望向外面浓雾弥漫的城墙。雾气中,隐约可见日军土黄色的身影在远处晃动,更多是坦克和装甲车模糊的轮廓。
“身后,是南市几十万没来得及撤走的老百姓。”廖师长转过身,目光扫过掩体里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但此刻都写满死志的脸,“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像闸北那样,被屠戮,被焚烧,被赶进苏州河?”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我廖某人,自保定从军,北伐、剿共、抗日,大小百余战,从未临阵脱逃。”廖师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今日,亦不会!南京要我守十二时辰,我守了二十四时辰!现在,时辰到了,但阵地还在!”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中正剑,剑锋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传我将令:全体上刺刀!弹药打光,用枪托!枪托砸碎,用石头!石头用完,用牙咬!用指甲抠!用这条命,换他狗日的一条命!我三十六师,没有孬种!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掩体里,军官们低吼回应,声音嘶哑,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城墙上下,残存的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武器,将最后一发子弹压进枪膛,将刺刀擦得更亮,拧开手榴弹的后盖。重伤员被集中到城墙内侧相对安全的掩体里,每人发了一颗手榴弹,或者一把刺刀。轻伤员撕下布条,将刺刀绑在手上,或者握紧一块砖头。
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颤抖着手,怎么也装不上刺刀。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拿过他手里的枪,咔嗒一声,利落地帮他装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娃子,莫怕。黄泉路上,老汉我给你带路。”
小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冰冷的枪身。
“轰——!”
就在这时,城墙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几乎同时!日军在城墙下埋设的炸药,被同时引爆了!古老的城墙,在这现代化的炸药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剧烈地颤抖、呻吟、崩裂!大块大块的城砖被抛上天空,烟尘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形成十几道粗大的烟柱!
“隐蔽——!”
嘶吼被爆炸声淹没。城墙上的守军,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靠得近的,直接被坍塌的砖石掩埋。稍远一些的,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
当烟尘稍稍散去,城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缺口。断裂的砖石堆积成缓坡,日军步兵可以毫不费力地攀爬而上。
“杀啊——!”
城外,日军的冲锋号(哨子)凄厉地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日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十几个缺口,汹涌而入!土黄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城墙的残骸。
“打!”
几乎是同时,城墙上残存的守军开火了!机枪、步枪、手榴弹,所有能打响的东西,向着缺口处倾泻着最后的弹雨。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成片倒下。但后面的日军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子弹在空中呼啸,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刺刀碰撞的火星在晨雾中闪烁。
缺口处,变成了血肉磨坊。一方要夺路,一方要堵死。没有战术,没有迂回,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正面碰撞,用生命填平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