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三昼夜炼狱 (1937.12.25)(1/2)
圣诞钟声与炮火序曲
1937年12月25日凌晨4时17分上海公共租界外滩
黄浦江的晨雾泛着铁锈色的微光。海关大楼的钟楼沉默地矗立,指针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三天前最后一枚流弹击穿了表盘,让这座远东最精确的钟永远停在了淞沪会战的某个瞬间。
钟声从更远处传来。
是圣三一教堂。那座哥特式尖顶在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但圣诞钟声穿透了雾气,沉闷、迟缓,每个音符都拖曳着冬日的湿冷,敲在空荡荡的外滩建筑群间,激起微弱的回响。昨夜子夜的弥撒刚过,此刻是晨祷钟,为这个硝烟中的圣诞节做着最后的、勉强的仪式。
钟声向东飘过苏州河,河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水面上漂浮着难以辨别的碎屑——或许是木板,或许是浮冰,或许是人体的某个部分。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将租界的璀璨与北岸的黑暗粗暴地分割。
北岸,没有钟声。
只有炮火准备前的死寂,像巨兽吞咽猎物前短暂的屏息。四行储蓄会大楼的残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巨兽的骨架,焦黑的钢筋扭曲着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大楼三层一个被炸塌半边的房间里,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营长李国栋,用刺刀尖挑开最后半块黑面饼。饼冻得像石头,刀尖划过表面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
身旁的士兵有样学样。三十七个人,围坐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废墟空间里,沉默地分享最后的食物。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角落里,一个腹部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突然痉挛了一下,绷带迅速被深色液体浸透。旁边的老兵按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士兵咬着牙,将一声呻吟咽回喉咙。
李国栋没有看他们。他透过墙体的巨大裂缝望向南方。对岸,租界的灯光尚未完全熄灭,霓虹招牌在雾气中晕开一片片病态的光斑——礼查饭店的轮廓、汇中饭店的尖顶、沙逊大厦金字塔般的顶端。更远处,南京路上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甚至能听见断续的爵士乐,从某扇未关的窗户飘出,被江风撕扯成诡异的、不成调的碎片。
“营长,”通讯兵爬过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师部最后一份电报。”
李国栋接过那张被血和泥污浸透的电报纸。铅笔字迹在昏暗中几乎无法辨认,但他早已不需要看清。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我全师将士,自八月血战至今,已逾百日。今敌寇临河,退路已绝。望兄等再阻敌锋于苏州河北岸十二时辰,为南京布防,争最后之机。此令,孙元良。”
十二时辰。二十四小时。
李国栋将电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纸浆混合着黑面饼粗糙的碎屑,刮过喉咙,像吞下一把沙土。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三十六个士兵跟着站起来,动作迟缓却整齐。
“检查弹药。”李国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苏州河最深处的淤泥。
一阵窸窣声。弹夹碰撞的轻响,刺刀卡榫扣合的咔哒,手榴弹木柄摩擦的沙沙。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最后三发机枪子弹,他小心翼翼地压进弹链,动作虔诚得像在装填某种圣物。
就在这时,对岸租界方向,隐约的钟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起初是低沉的嗡鸣,从极东的天际传来,像无数只巨蜂在云端振翅。然后这声音迅速放大、逼近,变成撕裂空气的尖啸。李国栋甚至没来得及喊出“炮击”——
第一枚炮弹落在了大楼西北方五十米处的废墟。
轰隆!
大地像鼓面般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尖啸声连成一片,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此起彼伏,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红。150毫米重榴弹炮、105毫米野炮、75毫米山炮,从浦东、从江湾、从虹口各个预设阵地,向着苏州河北岸这片最后的、不足三平方公里的街区,倾泻钢铁与火焰。
炮击的密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不再是精确的定点清除,而是地毯式的覆盖轰击。炮弹落在废墟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本已倒塌的建筑上,将瓦砾再次炸成更细碎的粉末。冲击波在狭窄的街巷间反复折射、叠加,形成毁灭性的风暴。一栋原本半塌的三层砖楼,在连续三发炮弹的直接命中下,像被巨人的手掌拍击的积木,整栋楼从中间断裂、坍塌,扬起数十米高的烟尘,烟尘中裹挟着木屑、砖石、断裂的钢筋,以及人体——无论死活。
“隐蔽——!”
嘶吼被爆炸声吞没。李国栋和士兵们蜷缩在废墟最坚固的角落,用身体护住头部。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在轰鸣、在崩塌。每一次爆炸都像是直接砸在心脏上,胸腔跟着共振,耳膜刺痛,鼻腔里满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一个年轻士兵受不了这种纯粹的、持续的、毫无还手之力的轰击,突然尖叫着站起来,想往外冲。旁边的老兵扑上去将他按倒,一发炮弹就在他们刚才蹲伏的位置外五米爆炸,气浪将两人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炮击持续了三十七分钟。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响在废墟间逐渐消散,代之以细碎物体坠落的沙沙声时,李国栋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长鸣。他晃了晃头,吐出一口混着尘土的唾沫,眼前的世界在摇晃。视力缓慢恢复,他看到原本能透过裂缝看到的、对岸租界的灯光,现在被厚重的、翻滚的烟尘完全遮蔽。空气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炭。
“点卯。”李国栋的声音在耳鸣中显得遥远。
士兵们从瓦砾中挣扎着爬起。一个,两个……点到最后,三十七个变成了二十九个。少了八个人。不是死于炮击,就是被埋在了某处坍塌的砖石下。没有人去挖,也没有时间挖。
“重机枪?”李国栋问。
操纵唯一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的老兵,外号“铁栓”,抹了把脸上的血——一块弹片擦过他的额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似乎毫无知觉。“枪没事,子弹,”他拍了拍旁边的弹药箱,“还剩一条半,二百四十发。”
“手榴弹?”
“人均两个。”
“炸药包?”
“三个。导火索潮了,得用雷管硬起爆。”
李国栋点头,不再说话。他爬到裂缝边缘,向外望去。
天亮了。
但天色不是鱼肚白,而是浑浊的、暗沉的黄褐色,像久病之人咳出的脓痰。烟尘尚未散去,悬浮在低空,遮蔽了本应升起的太阳。视线所及,整片街区的地形都改变了。昨天还能辨认的街道轮廓,此刻被成堆的瓦砾和巨大的弹坑取代。一截有轨电车的车厢被炸上了半空,斜插在一栋楼房的二楼,像某种超现实的墓碑。火焰在十几个地方燃烧,黑烟如同巨蟒扭动着升腾。空气中除了硝烟,开始弥漫另一种气味——焦糊的、带着蛋白质烧灼特有的甜腥气。
远处,在烟尘的缝隙中,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
不是散兵线,不是战斗队形。是潮水。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沿着每条还能通行的街道、每个废墟间的缺口,缓慢而坚定地涌来。钢盔反射着暗沉的天光,刺刀在烟尘中闪着冷冽的光。坦克的轰鸣从多个方向传来,至少有四辆,或许更多,掩护着步兵向前推进。更远处,日军的小口径迫击炮和掷弹筒开始“咚咚”地发射,炮弹划过短促的弧线,落在国军残存阵地的前沿,炸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
这是总攻。是最后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碾压。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烧灼着气管。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二十九个人,大多带伤,弹药将尽,困守在这片不足二十平米的废墟。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日军第九师团最精锐的联队。
“铁栓,”他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机枪看住正面那条街。等坦克过了第二个弹坑,打它后面跟进的步兵。”
“是。”
“二狗,带你的人去左边那个半塌的灶披间。看见那个水泥梁没?等鬼子步兵从
“是。”
“其余人,分散。两人一组,别扎堆。记住,”李国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的脸,“咱们的任务,是十二个时辰。多拖一分钟,南京就多一分钟。咱们多杀一个,南京就少一个鬼子。”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悲壮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深潭底部的水,再大的石头砸进去,也只能激起几圈涟漪,然后重归死寂。
“对了,”李国栋补充道,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今儿个,好像是洋人的什么节。叫什么……剩蛋?”
没人笑。
“那就让狗日的小鬼子,”李国栋拉开手中中正式步枪的枪栓,将最后一发子弹顶上膛,声音陡然转冷,“好好过个剩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日军的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
子弹像泼水般扫过废墟,打在断壁残垣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烟尘。炮击后的短暂寂静被彻底撕碎。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在圣诞节的黎明,拉开了帷幕。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炼狱的火焰正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闸北宝昌路与永兴路交叉口原“永盛杂货铺”废墟
陈阿四是在第三次炮击的震动中醒来的。不,不是醒来,他根本就没睡。他只是蜷缩在那个被炸塌一半的柜台。每一次爆炸,每一次近在咫尺的坍塌,都让他的心脏骤停,然后又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柜台上方,那截钉入木头的弹片,在晨曦和炮火映照的微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陈阿四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截扭曲的、边缘锋利的金属仿佛活了,变成了一条毒蛇,正对着他吐信子。
“爷爷……我饿……”
小宝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孩子已经哭不出来了,连日的惊恐、饥饿、干渴,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小脸脏得看不清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在污垢中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乖,小宝乖,再忍忍……”陈阿四机械地拍着孙子的背,声音干涩得像沙纸摩擦。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巴掌大的、硬得像石头的烙饼。饼的边缘已经发霉,长了灰绿色的绒毛。他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塞进孙子嘴里。
小宝含住了,用仅有的两颗门牙费力地磨着,一点碎屑粘在嘴角。
老伴陈阿婆靠在他另一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她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开合,或许在念佛,或许只是无意识的痉挛。儿媳桂珍紧挨着婆婆,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蓝布包袱,仿佛那是她与世界最后的联系。儿子陈大宝……陈阿四不敢去想儿子。昨天下午,在逃离那条死亡弄堂时,为了引开一小队追兵,大宝提着那根枣木棍,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他最后回头看了家人一眼,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然后消失在燃烧的街道拐角。再也没回来。
炮击暂时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密集、更近的枪声。爆豆般的步枪、机枪点射,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还有那种让人牙酸的、金属履带碾压废墟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不能……不能待这儿了……”陈阿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家人听,“鬼子……要过来了……这里,藏不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脚早已麻木,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差点压到小宝。桂珍赶紧伸手扶住公公,她的手指冰凉,抖得厉害。
“爹……往……往哪走?”桂珍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
陈阿四也不知道。外面是枪林弹雨,是比昨天更密集的炮火,是潮水般涌来的日本兵。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昨天的侥幸不会再有第二次。那些杀红了眼的鬼子,看到任何会动的东西,都会开枪。
“往南……过河……”陈阿四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过河,到租界,就……就安全了……”
这是所有困在北岸的难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苏州河,那条浑浊的、不过几十米宽的水道,是生与死的分界线。河北是地狱,河南是天堂——哪怕那个天堂冰冷、排外,用铁丝网和刺刀拒绝着他们。
“可……可怎么过河啊?”桂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桥都炸了,船……船也没有……”
陈阿四沉默。他知道儿媳说的是实话。能过河的桥,外白渡桥、浙江路桥、四川路桥……要么被国军炸断了,要么被日军重兵把守。没有船,就算有,河面上也漂满了尸体,对岸租界的英国兵、万国商团,会用机枪扫射任何试图靠近的船只和泅渡者。
可留下,是死。试着过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外面街道上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和狂乱的日语吼叫。紧接着是零星的枪声,很近,就在他们藏身的这排铺面外。
“砰!砰砰!”
“啊——!”
是国军士兵在还击?还是溃兵?还是……日军在射杀平民?
陈阿四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走了。现在。
他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抱起小宝,对老伴和儿媳低吼道:“走!从后门,穿弄堂,往河边跑!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陈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她抓住陈阿四的衣角,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桂珍哭着,颤抖着,抱起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细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儿子陈大宝憨厚地笑着,小孙子骑在他脖子上。
陈阿四不再犹豫,率先从柜台下爬出,弯着腰,冲向后门。后门早就被炸歪了,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他用力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桂珍扶着陈阿婆紧随其后。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和碎砖的弄堂,只有一米来宽。昨天,他们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今天,弄堂里弥漫着更浓的硝烟和血腥味。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破烂的灰蓝色军服,是国军士兵。血已经凝固发黑,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陈阿四只看了一眼,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抱着孙子,贴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弄堂深处、苏州河的方向挪动。每一声枪响,每一次爆炸,都让他浑身一颤,本能地想把孙子搂得更紧。小宝似乎也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不哭不闹,只是把小脸紧紧埋在爷爷瘦骨嶙峋的肩窝里。
弄堂蜿蜒曲折,如同迷宫。有些地方被倒塌的建筑垃圾堵死,他们只能绕路。有些岔路口,枪声密集得如同年三十的鞭炮,他们只能趴下,等枪声稍歇,再连滚爬爬地冲过去。好几次,子弹就打在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墙壁上,溅起的砖屑打在脸上,生疼。
他们不是唯一逃难的人。在弄堂的阴影里,在破碎的门洞后,在倒塌的房梁下,到处是蠕动的人影。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相互搀扶的伤兵,有茫然无助的老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皮肉摩擦瓦砾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向南,过河。
陈阿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个钟头。时间在恐惧中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枪炮声似乎被甩在了身后稍远的地方,空气里的硝烟味似乎淡了一些,而另一种气味——河水的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越来越浓。
快到河边了。
希望,像黑暗中一丝微弱的火苗,在他早已冰冷的心脏里,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拐过一个弯,看到了苏州河。
也看到了,河边的地狱。
炼狱首日:血肉胡同
12月25日上午9时47分苏州河畔福建路桥(已炸毁)北岸
希望的火苗,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熄灭了。
不是熄灭,是被人用一盆冰水,混合着血和内脏的冰水,兜头浇下,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福建路桥,那座连接闸北和公共租界的钢铁桥梁,此刻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桥墩,歪斜地矗立在浑浊的河水中。巨大的钢梁扭曲着,一半沉入河底,一半指向天空,像巨兽被肢解后露出的森白肋骨。断裂处新鲜的金属断面,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而河岸,原本是码头、仓库、堆场的地方,此刻是人间炼狱。
人。密密麻麻的人。成千上万,或许几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从闸北、从虹口、从燃烧的街区各个角落涌来,汇聚到这最后几百米长的河岸边。像退潮后被抛在沙滩上的鱼,挤在一起,蠕动,挣扎,发出濒死的、绝望的声响。
没有路。所有的路都被倒塌的建筑、燃烧的车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尸体堵死了。河岸本身,是一个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淤泥的斜坡,一直延伸到黑色的、缓慢流动的河水里。人们就挤在这个斜坡上,在及膝深的、冰冷的泥水里,在漂浮着木板、箱子、死猫死狗、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物体的水面上,疯狂地、徒劳地,想要渡过这几十米宽的河水,到达对岸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世界。
对岸,是公共租界。
清晰得残忍。陈阿四能看到对岸整齐的堤岸,坚固的混凝土护墙,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沙包垒成的掩体,掩体后面站着穿深色制服、戴钢盔的英国兵,还有穿着浅色制服、戴着白色大盖帽的万国商团士兵。他们端着步枪,枪口指向这边。更远处,是外滩那些巍峨的、冷漠的建筑。沙逊大厦、海关大楼、汇丰银行……它们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后面,或许有人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这边的惨状,或许没有。陈阿四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对岸,是生的希望。而中间这几十米宽的、黑色的、漂满尸体的河水,是死的深渊。
人群在疯狂地尝试渡河。没有船,就自己造。门板、床板、拆下来的衣柜门、甚至是棺材板,都被拖到河边。人们用绳子、用布条、用衣服,把几块木板草草捆扎在一起,就成了“船”。然后,男人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推着、拉着这些简陋的木筏,向对岸游去。木筏上挤满了妇孺,摇摇晃晃,一个浪打来,或者被水下的杂物挂到,就倾覆,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河里,扑腾几下,就被黑色的河水吞没,或者被其他木筏撞晕,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也有人等不及,或者找不到木板,就直接跳进河里,想游过去。十二月的苏州河水冰冷刺骨,水流虽然不急,但河面下暗流涌动,加上身上厚重的棉衣一浸水,立刻变成沉重的枷锁。很多人游出不到十米,就力竭,或者腿抽筋,挣扎着,叫喊着,沉下去,只在水面留下一串气泡。
更多的人,挤在岸边的泥水里,不敢下水,也下不去——前面的人堵死了。他们伸着手,哭喊着,对着对岸的英军,对着天空,对着任何可能拯救他们的神明:
“老总!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救命啊!鬼子在后面!鬼子要杀过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掉水里了!救救他!”
“菩萨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哀求,哭嚎,咒骂,祈祷……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混乱、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几乎压过了远处持续不断的枪炮声。
然而,对岸的士兵,纹丝不动。枪口,冷漠地对着这边。
陈阿四抱着孙子,被身后涌来的人流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挤到了水边。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单布鞋和裤腿,寒意像毒蛇一样顺着小腿往上爬。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桂珍死死拉住。陈阿婆早已站立不稳,全靠儿媳搀扶。
“爹……过不去……过不去的……”桂珍看着眼前绝望的景象,看着河里不断沉浮、消失的人影,看着对岸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彻底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都会死的……”
陈阿四没说话。他只是死死抱着孙子,眼睛赤红,像困兽一样扫视着河面。他要找一条路,一条生路。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男人用几块门板捆成的筏子,上面挤了五六个人,正被另外两个男人推着,缓慢地向河中心移动。那筏子吃水很深,几乎与水面齐平,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跟上!跟上他们!”陈阿四嘶哑地吼道,指着那个筏子。
他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抓住桂珍的胳膊,桂珍搀着陈阿婆,一家四口,在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水里,艰难地挪动,朝着那个筏子的方向挤去。每走一步,都要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或者被人推开。不断有人摔倒,扑进水里,溅起浑浊的泥浆。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混杂在一起。
他们挤了十几米,离那个筏子还有一段距离。筏子上的人已经快要到河心了,推筏子的两个男人在水里奋力划着,其中一个突然惨叫一声,猛地沉了下去——可能是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缠住了,也可能是腿抽筋。失去了一边的推力,筏子剧烈倾斜,上面的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筏子眼看就要翻覆。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的声音,清脆、短促、冷酷,从北岸的方向传来。
不是对岸,是他们身后!
陈阿四猛地回头。
只见河北岸,距离河边不到两百米的一条街道废墟上,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几个日本兵,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正对着河岸边拥挤的人群扫射!更远处,更多的日本兵从断壁残垣后出现,步枪、机枪,喷吐着火舌。
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切入毫无遮拦、拥挤不堪的人群。
“噗噗噗噗——!”
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沉闷而密集。站在岸边、站在浅水里的人群,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下。鲜血瞬间在泥泞的河岸上、在黑色的河水里,晕开大团大团刺目的红。中弹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扑倒在地,或者直接栽进河里。幸存者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疯狂地向前涌,向河里跳,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鬼子!鬼子来了!快跑啊!”
“让开!让老子过去!”
“孩子!我的孩子!”
秩序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理智和人性。人们不再管什么木板,不再管什么筏子,只是疯狂地往河里跳,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被挤倒的人,来不及爬起,就被无数只脚踩进泥水里,再也没有声息。落水的人扑腾着,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木板,漂浮的尸体,甚至是还在挣扎的活人,将对方也拖入水底。
陈阿四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推,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倒下的瞬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怀里的孙子死死护在胸前,用自己干瘦的身体垫在
“扑通!”
冰冷的、浑浊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臭味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呛了一大口水,水里有泥沙,有血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烂气味。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但水不深,只到胸口,脚下的淤泥却深不见底,他一脚陷进去,另一只脚也被缠住。更可怕的是,不断有人从岸上跳下来,砸在他周围,溅起巨大的水花,还有人直接砸在他身上。
混乱中,他感到抓住他胳膊的手松开了。
是桂珍!还是阿婆?
他不知道。他只能拼命蹬腿,试图从淤泥中挣脱,同时将孙子举得更高,让孩子的口鼻露出水面。小宝被吓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爷爷的衣襟,小脸憋得发紫。
“桂珍!阿婆!”陈阿四嘶声大喊,声音被周围的哭喊、惨叫、落水声和枪声彻底淹没。
他勉强在混乱的人流和不断落下的人体中站稳,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焦急地四处张望。浑浊的水面上,人头攒动,无数双手在挥舞,无数张脸在惊恐地张着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蓝布包袱在水面上浮沉了一下,然后被一只挣扎的手抓住,拖入水下。那是桂珍的包袱!里面是全家最后一点东西,还有那张全家福!
“桂珍——!”陈阿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朝着包袱消失的方向挤去,但人流的推力是向河中心的,他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就在这时,枪声更近了。
日军的小分队已经冲到了距离河岸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们不再满足于用机枪扫射,开始用步枪精准地点杀那些还在岸上、或者在水里挣扎的、看起来像是青壮年男子的人。一个推着木筏奋力向对岸游去的男人,后脑中弹,身体一僵,沉入水中。木筏失去控制,上面坐着的妇孺尖叫着落水。
对岸,租界的士兵依旧没有开枪阻止日军。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偶尔端起枪,警告性地对着天空开一枪,或者用生硬的中文喊话:“退回去!不准靠近!否则开枪!”
退回去?退到哪里?后面是日军的子弹,前面是冰冷的河水和对岸的枪口。
绝望,如同这黑色的、肮脏的、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陈阿四,淹没了岸边的每一个人。
他抱着孙子,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冰冷的河水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他回头,岸上是日军不断逼近的枪口和刺刀。他向前看,是吞噬了儿媳和儿媳的、漂满尸体的河流。他抬头,对岸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冷漠的“安全区”。
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一颗流弹“啾”地一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上,爆开一团血花。那人惨叫一声,倒在水中,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陈阿四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不再寻找家人,不再看对岸。他死死抱着孙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着河中心,向着那个已经倾覆、但还漂浮着的门板木筏的残骸,踉踉跄跄地淌过去。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钢针,刺穿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怀里的孙子很轻,但此刻却重如千钧。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失,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发黑。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扑到那几块散开的门板旁,死死抓住一块最大的。门板边缘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的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将小宝放在门板上,自己半个身子扒着门板边缘,用脚蹬水,试图让门板漂起来,漂向对岸。
然而,门板吃重,加上水流和混乱人流的冲击,只是在原地打转。
“爷爷……冷……”小宝趴在门板上,嘴唇乌紫,瑟瑟发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乖……小宝乖……抱紧木板……别松手……”陈阿四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他一只手扒着门板,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双脚胡乱蹬踏。每一次划水,都让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周围,死亡仍在继续。不断有人中弹沉没,不断有人力竭溺水,不断有人在绝望的互相拉扯中一同沉入水底。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因为人死了,而是因为人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身体拍打水面的扑腾声。
陈阿四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手臂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钧。腿已经完全麻木,只是机械地蹬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晃动,对岸的灯光、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即将力竭松手,沉入这黑暗冰冷的河底时——
“抓住!抓住绳子!”
一个声音,嘶哑,但清晰,从他侧前方传来。
陈阿四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艘小舢板,从对岸的方向,正艰难地逆着人流,向这边划来。舢板上站着两三个人,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绳子,正奋力抛向落水的人群。
绳子!救命的绳子!
生的希望,如同回光返照,猛地注入陈阿四即将冰冷的身体。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板,另一只手拼命伸向那根抛来的绳子。一次,两次,绳子从他指尖滑过。第三次,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五指猛地一抓——
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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