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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烽火连城 (1937.12.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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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破城

(1937年12月22日清晨闸北区北郊宝昌路与虹江路交叉口)

晨雾是青灰色的,混着昨夜未散的硝烟,沉沉地压在残破的街巷上空。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焦糊的木料、呛人的硝烟、若有若无的血腥,还有废墟深处飘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坏气息。

渡边中尉摘下皮质手套,用冻得发麻的手指搓了搓脸颊。他站在一处被炮弹掀翻的半截水泥电线杆旁,举起望远镜。镜筒里,上海的轮廓在雾霭中逐渐清晰——不再是地图上那些规整的线条和色块,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房屋、街巷、里弄、楼房。

“这就是上海。”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混杂着征服者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就在三天前,他的中队还在这片街区以东的旷野里,向着那些顽强的国军野战阵地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锋。炮火将大地犁翻了一遍又一遍,泥土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直到昨天傍晚,右翼的第三大队终于在那段被反复争夺的铁路线附近,撕开了一道口子。师团命令像铁锤一样砸下来:追击!不许给国军任何喘息之机,一鼓作气,突入市区!

于是,在重炮和坦克的掩护下,他们踩过双方士兵层层叠叠的尸体,越过了那条标志着野战防线终结的、遍布弹坑和铁丝网的死亡地带。现在,他们站在了城市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与旷野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也有一些看起来更坚固的砖石楼房。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晾衣竹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巷子上空,上面挂着早已被炮火震成碎片的衣物残骸。一块“正广和汽水”的招牌斜挂在墙上,半边焦黑。更远处,可以看见工厂烟囱模糊的影子。

“中队长!”一个小队长跑过来,立正敬礼,脸上带着突破防线的兴奋,“前方街道暂无发现敌军有组织抵抗!是否立即前进?”

渡边放下望远镜,扫了一眼身后集结的士兵。经过连日的苦战,中队满编时近两百人,现在能站着的不足一百三十。许多人绷带渗血,军服破烂,但眼睛里的凶光未减。他们攻破了国军的野战防线,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

“散开!搜索队形!”渡边抽出军刀,刀锋在晦暗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第一小队,沿左侧街道推进!第二小队,右侧!机枪组,占领那个二层楼房的屋顶,控制街口!注意两侧门窗,逐屋清剿!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哈依!”

土黄色的身影立刻如水流般漫开,贴着墙根,相互掩护,向街道深处涌去。靴子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整个街区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苏州河方向传来的、闷雷般的炮声,提醒着这里仍是战场。

渡边在几名卫兵簇拥下,跟在第二小队后方。他保持着标准的突击姿态,身体微躬,军刀斜指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巷口。这是标准的野战突击战术,在开阔地所向披靡。但他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太安静了。那些国军残兵,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他们一定躲在某个角落,像毒蛇一样等待着。

果然,当先头的一个分队大约十余名士兵,刚刚冲过第一个十字路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左侧一栋三层砖楼的二楼窗户传出。一名端着三八式步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二等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整个人向后仰倒,步枪脱手飞出。

“敌袭!”小队长凄厉的叫声划破寂静。

几乎同时,枪声从四面八方炸开!不是有组织的齐射,而是来自各个方向、各个角落的冷枪!右侧一间半塌的商铺里,一挺轻机枪“突突突”地吐出火舌,将街面上的几名日军扫倒。正前方一处看似废弃的街垒后面,飞出几枚黑乎乎的东西,在空中划出弧线。

“手榴弹!卧倒!”

轰!轰!轰!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碎砖石和破片,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惨叫声响起。日军训练有素,立刻就地寻找掩体,或扑倒在地。但街道太空旷了,两侧的房屋门窗像是无数个射击孔。

“楼上!二楼窗户!支那兵!”一名军曹指着刚才开枪的砖楼怒吼。

日军机枪手调转枪口,向那扇窗户疯狂扫射,打得砖屑乱飞。但更多的子弹从其他方向射来。一个躲在邮筒后的日军士兵被侧面巷子飞来的子弹击中脖颈,鲜血喷溅在斑驳的邮筒上。另一个试图冲过街道,与第一小队汇合的士兵,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子弹打穿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渡边背靠着一截断墙,心脏狂跳。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看得分明,那些子弹来自至少四五个不同的方向。国军没有固守一条线,他们散开了,像沙子一样渗进了这片街区的每一栋建筑!他们在楼顶,在窗户后,在街角,在废墟里,甚至可能在下水道!

“八嘎!”渡边又惊又怒。短短几分钟的交火,他的中队就损失了将近一个小队!伤员的哀嚎和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掷弹筒!把那栋楼给我轰了!机枪,压制两侧火力!第三分队,从右边巷子绕过去!”

日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八九式掷弹筒沉闷的发射声响起,50毫米榴弹准确地砸进那栋砖楼的二层窗户,轰然炸开,火焰和黑烟从窗口涌出。机枪也“哒哒哒”地封锁了疑似有火力点的几个窗口。

但就在掷弹筒发射的烟雾尚未散尽时,那栋楼隔壁一间平房的屋顶,突然站起两个身影,每人手里抱着一个绑在一起的、酒瓶模样的东西,瓶口塞着燃烧的布条。

“那是什——”渡边的疑问还未出口。

那两个身影奋力将燃烧的瓶子掷出。瓶子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两道冒着黑烟的弧线,不偏不倚,砸在街心一辆正在转向、准备用机枪扫射的九五式轻型坦克炮塔上!

“砰!哗啦——!”

玻璃瓶碎裂,里面的液体(很可能是汽油混着其他东西)泼洒出来,遇到明火,轰然爆燃!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坦克炮塔上部,并顺着观察窗和缝隙向里钻去。

“啊——!”坦克舱内传来非人的惨嚎。舱盖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是火的坦克兵挣扎着爬出半截,旋即摔落在地,翻滚着,惨叫着,很快不动了,只剩下燃烧的尸体和坦克。

“燃烧瓶!”渡边瞳孔骤缩。这不是他第一次见,但在野战中被国军如此近距离、精准地使用,还是让他心头一寒。这些残兵,比想象中难缠得多!

战斗在狭窄的街巷里迅速升级,演变成混乱而残酷的近距离厮杀。日军试图用掷弹筒和机枪逐个拔除火力点,但国军似乎无处不在,打几枪就换地方。从阁楼的天窗,从地窖的通风口,从相连的屋墙破洞,甚至从堆满垃圾的箩筐后面,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子弹或飞出手榴弹。

渡边亲眼看见,一个国军士兵浑身绑满手榴弹,从下水道井盖下突然钻出,扑向一个日军机枪组。尽管在半路就被打成筛子,但拉响的手榴弹还是将机枪组和附近两名士兵炸翻。

“撤退!先退回来!固守街口!”渡边咬牙切齿地下令。他意识到,在这种地形下,盲目突击等于送死。必须先巩固立足点,然后调集重武器,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啃。

土黄色的身影交替掩护着,拖拽着伤员和尸体,狼狈地退回到出发的街口。短短不到半小时的交锋,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和更多伤员。先前的骄狂,被冰冷的死亡和陌生的战斗方式冲刷得干干净净。每个日军士兵脸上,都写满了惊悸和凝重。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野战阵地上一目了然的战壕和铁丝网,而是一座巨大、复杂、充满死亡陷阱的迷宫。

(同一时间宝昌路深处一处半塌的三层砖石楼内)

这里原先可能是一家客栈或商行,门脸还算气派,但此刻临街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二楼三楼的外墙也布满弹孔,木质窗框燃烧后的焦黑痕迹清晰可见。楼内弥漫着灰尘、硝烟和血腥味。

三连连长胡庆山,背靠着一堵还算完整的内墙,大口喘着气。他头上缠着浸血的绷带,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军服破烂,沾满泥土和血污,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是罗店血战幸存的老兵,一路从罗店、月浦、杨行退下来,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

“狗日的小鬼子,巷战倒是生疏!”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刚才那波短促突击,他的连在几条街上配合,至少撂倒了三十多个鬼子,自己只伤了四五个,还烧了鬼子一辆铁王八。

一个脸上沾满黑灰的年轻士兵猫着腰跑过来,是连里的通讯兵兼传令兵小四川。“连长!街口的鬼子缩回去了,在摆弄那铁疙瘩(指坦克)和炮!二排长问,是不是按计划撤到后面街区的工事去?”

“急个锤子!”胡庆山瞪了他一眼,“鬼子吃了亏,肯定要叫炮。告诉各排,留两个眼睛亮的盯着,其他人,立刻从后墙狗洞钻出去,按预定路线,转移到后面‘大富贵’绸缎庄和旁边的弄堂里去!记着,动静小点!把留下的诡雷给老子弄好!”

“是!”小四川压低声音应道,又猫着腰跑了。

胡庆山挪到墙洞边,小心地探出半只眼睛,向外窥视。街口,日军果然在重新组织。几个士兵拖着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正在架设,坦克(那辆被烧的还在冒烟)后面又开来一辆,炮口转动着,指向他这栋楼。更多的日军步兵散开在街道两侧,掷弹筒手蹲在墙角。

“想拆老子房子?”胡庆山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做梦!”

他缩回头,对身边几个正在整理武器、往身上披挂手榴弹的士兵低吼:“撤!快!从后面走!柱子,把咱们那‘点心’给鬼子留下!”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闷声应了,从角落里拖出两个绑在一起的炸药包,麻利地接上拉火管,将引线小心地埋在一堆碎砖瓦下,另一头系在一根从二楼垂下来的、不起眼的麻绳上。

“连长,弄好了!鬼子一进一楼大堂,保准给他们开席!”

“走!”

胡庆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坚守了不到一小时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士兵们从楼后墙一个被提前掏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破洞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狭窄后巷,恶臭扑鼻。但他们早已习惯。几个士兵在前方探路,其他人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深处。

不到五分钟。

“轰!轰隆——!”

日军的炮弹准确地命中了砖楼。先是步兵炮的直射,然后是迫击炮的曲射。本就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在爆炸中剧烈颤抖,砖石横飞,烟尘腾起。炮击持续了几分钟,将临街的一面墙彻底轰塌。

炮火开始延伸。日军步兵在机枪掩护下,以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再次进入街道,逼近那栋已经成为废墟的砖楼。一个分队的日军踢开碎木烂瓦,率先冲进了一楼大堂。

空无一人。只有倒塌的房梁、碎砖和厚厚的灰尘。

“安全!”

日军士兵稍微松了口气,打着手势,示意可以进入。更多士兵涌入,开始搜索。

就在这时,一个日军士兵的脚,似乎绊到了什么。

“嗯?”

他低头,看到一根细细的麻绳,从灰尘中露出一点点。

下一秒——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胡庆山留下的“点心”被引爆了!两个炸药包的威力,在一楼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到极致。狂暴的冲击波将刚刚涌入的半个分队的日军士兵瞬间撕碎!砖石结构的楼房承重墙本就受损,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在剧烈的爆炸和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轰然向内坍塌!

更大的烟尘冲天而起,将整条街道都笼罩其中。刚刚冲到楼外的日军士兵被气浪掀翻,被坠落的砖石砸中,惨叫声被淹没在巨响和倒塌声里。

远处,已经转移到另一条街、躲在一处石库门门洞后的胡庆山,听到了那声沉闷的、与众不同的巨响,以及随后的楼房倒塌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里闪过狼一样的光芒。

“开席了。”他低声嘟囔一句,对身边有些发愣的新兵道:“看啥?学着点!这叫‘铁西瓜拌鬼子肉’!走,下一家!”

(宝昌路与虹江路交叉口附近临街一家被炸塌半边的“永盛杂货铺”)

柜台早已倾覆,货物散落一地,与碎玻璃、瓦砾混在一起。空气里除了硝烟,还混杂着酱油、陈醋打翻后的古怪气味。

老店主陈阿四,一个干瘦的、穿着深灰色棉袍的老头,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孙子,蜷缩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厚重梨木柜台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攥着老头子的衣角。儿子陈大宝,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顶门用的枣木棍,守在柜台破损的缺口处,透过缝隙,惊恐又愤怒地望向外面枪声爆豆的街道。儿媳桂珍,将脸埋在婆婆的肩头,压抑着啜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细软和几张发黄的饼。

他们本是闸北最普通的市民。陈阿四守着祖传的这间小杂货铺,勉强维持一家五口生计。战事起时,他们也惊慌,也想逃。可往哪儿逃?听说南市、租界人满为患,米价飞涨,一个栖身的角落都要金条。他们这点家当,出去就是饿死。而且,总存着侥幸,仗打了三个月,不都在北边、东边么?炮弹是落过来几次,炸塌了隔壁的裁缝铺,可总没打到自家门口。也许……也许就像以前军阀打仗,闹一阵就过去了?

可今天清晨,密集得不像话的枪炮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街口炸响时,所有的侥幸都被击得粉碎。战争,这个原本只存在于报纸和茶余饭后谈资里的可怕字眼,猛地砸碎了他们的家门,冲进了他们的生活。

“爹……外头,外头是东洋兵?”陈大宝声音发颤,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刚才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听到了那听不懂的、凶恶的呼喝。

陈阿四没说话,只是将孙子搂得更紧。小孙子才五岁,被吓坏了,小脸煞白,想哭又不敢哭,只把脸埋在爷爷瘦骨嶙峋的胸膛里。

“砰!”一颗流弹不知从哪飞来,打在对面墙壁上,溅起一溜火星和碎屑。

桂珍“啊”地低叫一声,浑身一抖,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别出声!”陈阿四嘶哑着低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他活了六十多年,经历过前清,经历过军阀,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死亡离得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听到它的呼吸。

外面,爆炸声、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锅滚烫的、令人发疯的粥。时而近在咫尺,震得柜台上灰尘簌簌落下;时而又似乎远了些。每一次爆炸,都让这残破的杂货铺簌簌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坍塌,将他们一家活埋。

陈大宝透过缝隙,看到几个土黄色身影从街对面快速跑过,其中一个突然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扑倒在地,再也不动。鲜红的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陈大宝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那是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像被踩死的虫子。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陈阿婆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压抑而破碎,“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让我们一家子逃过这一劫吧……”

“咻——轰!”

一枚炮弹(或许是掷弹筒)在不远处爆炸,震耳欲聋。气浪从杂货铺破损的门窗冲进来,将本就东倒西歪的货架彻底掀翻,瓶瓶罐罐哗啦啦碎了一地,各种液体混合着灰尘,流淌开来。一块弹片“夺”地一声,钉在了陈阿四头侧的柜台上,离他的太阳穴不过半尺,木屑溅到他脸上。

陈阿四身体僵直,连呼吸都停了。怀里的孙子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小宝别哭!”桂珍慌了,想去捂孩子的嘴,又不敢用力,只能无助地看向公公和丈夫。

陈大宝眼睛红了,一股血气涌上来:“爹!娘!这里不能待了!咱们得走!从后门,穿弄堂,往南边跑!听说南边有国军,有租界!”

“走?往哪儿走?”陈阿四声音嘶哑,看着外面枪林弹雨的街道,“出去就是个死!”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陈大宝低吼,“刚才那炮,再偏一点,咱们就全完了!趁现在枪声好像往那边去了,咱们快跑!躲到后面苏北阿三家的地窖里去!那里深,结实!”

陈阿四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子,又看看面无人色的老伴和儿媳,再看看外面如同修罗场般的街道,绝望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战。终于,他狠狠一咬牙:“走!从后门!”

一家人手忙脚乱,互相搀扶着,从柜台下爬出来。陈大宝打头,手握木棍,警惕地往后门摸去。后门连着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弄堂,平时很少有人走。

陈阿四抱着孙子,陈阿婆和桂珍紧跟在后面。刚出后门,进入弄堂——

“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声,从弄堂另一头传来,子弹打在对面墙壁上,噗噗作响,砖屑乱飞。

“趴下!”陈大宝嘶声大喊,一把将身后的父亲和侄子按倒在地。

一家人连滚带爬,躲到一堆破烂的竹筐和木板后面,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弄堂那头,枪声、爆炸声、吼叫声响成一片,显然也有战斗。

出不去了。

前门是战场,后门也是战场。他们被堵死在这条肮脏、狭窄、充满死亡气息的弄堂里了。

陈阿四瘫坐在潮湿肮脏的地上,紧紧搂着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不住哆嗦的孙子,望着头顶那一线被硝烟染成灰黄色的狭窄天空,浑浊的眼泪,终于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完了。全完了。

街巷修罗场

(上午闸北宝山路与永兴路交叉口附近原“四行储蓄会大楼”)

这栋五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是附近街区的制高点之一,原本是家银行的仓库和办公地点,建造得异常坚固。此刻,它成了横亘在日军向苏州河方向推进道路上的一颗钉子,一个用钢筋水泥和血肉筑成的堡垒。

大楼表面早已伤痕累累,密密麻麻的弹孔像麻子,临街的墙面被炮弹炸出几个狰狞的大洞,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都被沙包、砖石和家具堵死,只留下一个个狭小的射击孔。三楼以上的窗户,偶尔有枪管伸出。

大楼内部,更是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楼梯间用沙袋和家具加固,设置了交叉火力点。每一层的走廊都被障碍物分割,形成数个独立的防御区域。房间的隔墙被凿开,便于人员机动。楼顶平台,架着两挺重机枪,俯瞰着四周的街巷。

守卫这里的是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残部和一个加强机炮连,总计不到四百人。营长李国栋,一个面容黝黑、左脸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汉子,此刻正蹲在三楼一个用办公桌和文件柜垒成的掩体后面,通过墙上的破洞,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营长,鬼子又上来了!这次人更多,还有铁王八!”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猫着腰跑过来报告。

李国栋不用看也知道。外面街道上,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履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以及日军步兵皮靴踩踏路面的“咔咔”声。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钢铁的冰冷气味。

“告诉楼顶的机枪,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放近了打!”李国栋声音沙哑,但很沉稳,“火箭筒呢?搬到二楼东侧那个破口后面去!等鬼子坦克靠近了,打它侧面!爆破组准备好,炸药包、集束手榴弹都检查一遍!”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大楼里虽然拥挤,但气氛肃杀而有序。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武器,将手榴弹后盖拧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轻机枪手最后一次擦拭枪膛。重伤员被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下室,轻伤员则咬着牙,坚守在射击位上。

街道上,日军显然接受了早晨的教训。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并排缓行,厚重的履带碾过瓦砾和尸体,57毫米短管炮和机枪警惕地转动着,指向两侧的建筑。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弯着腰,利用坦克和街道上的残骸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推进。更远处,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瞄准了大楼。

“距离,一百五十米!”观察哨低声报告。

李国栋屏住呼吸。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眼神冰冷。他知道,这栋楼是附近街区的支撑点,一旦失守,后面几条街都将无险可守。上面下了死命令:至少坚守到日落。

“一百米!”

日军的队形更密集了。坦克炮塔上的机枪开始向大楼可疑的窗口扫射,子弹打在水泥墙上,迸溅出点点火星。日军步兵也开始零星射击,试图压制可能存在的火力点。

“八十米!”

可以看清日军士兵钢盔下狰狞的表情了。

“打!”

李国栋一声怒吼,如同信号。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大楼瞬间复活了!所有预先设定的火力点同时开火!楼顶的重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像两条死亡的长鞭,抽向街道上的日军步兵,顿时扫倒一片。二楼、三楼的射击孔里,步枪、轻机枪子弹如雨点般泼洒而下。更致命的是从一楼几个隐蔽射孔里飞出的、拖着白烟的火箭弹(尽管数量稀少,但此刻成了反坦克利器)和冒着青烟的手榴弹、炸药包!

冲在最前面的一辆九五式坦克,被一枚火箭弹准确命中侧面装甲薄弱处。“轰!”一声闷响,坦克猛地一震,侧面冒出一股黑烟,瘫痪在原地。另一辆坦克惊慌地转动炮塔,试图寻找袭击者,但更多的火箭弹和集束手榴弹从不同方向飞来。虽然大部分被坦克装甲弹开或在附近爆炸,但巨大的冲击和破片,对伴随的步兵是致命的。

街道上顿时变成了屠杀场。日军步兵在狭窄的街道上无处可躲,被来自上方和两侧的火力成片撂倒。惨叫声、怒吼声、子弹击中肉体的噗噗声、手榴弹爆炸的轰鸣声,响成一片。日军队形大乱,纷纷寻找掩体,或扑倒在地。

“八嘎!压制!压制火力!”日军指挥官在后方气急败坏地吼叫。

日军的步兵炮和迫击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落在大楼外墙和楼顶,爆炸的火光和烟尘瞬间将大楼笼罩。水泥碎块和砖石像雨点般落下。大楼在炮击中颤抖,内部尘土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

但炮击一停,大楼里的枪声立刻再次响起,虽然稀疏了一些,但依旧致命。日军几次试图组织步兵冲锋,都被交叉火力打了回来。街道上,日军的尸体越积越多,鲜血染红了破碎的柏油路面。

战斗陷入了僵持。日军攻不上去,守军也无力反击,只能依靠坚固的工事死守。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日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调来了更多的步兵炮,甚至有一门四一式75毫米山炮被拖到了前线,抵近直射。炮弹更加精准地砸在大楼的薄弱点上。同时,日军开始利用街道两侧的建筑,逐屋爆破、清扫,试图从侧面接近大楼。

“营长!鬼子从右边那条小弄堂摸过来了!人不少!”观察哨再次报警。

李国栋心头一紧。大楼右侧有一条狭窄的弄堂,与大楼仅一墙之隔,是防御的薄弱点。“二排长!带你的人,堵住右边楼梯口和窗户!绝不能让他们摸进来!”

“是!”

大楼内的战斗更加激烈。日军用炸药炸开了右侧相邻的一栋两层小楼,以此为跳板,向大楼投掷手榴弹,并用轻机枪封锁大楼的窗户。国军士兵则从窗口、从炸开的墙洞还击。双方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用步枪、机枪、手榴弹对射,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突然,“嗤——”一阵怪异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道炽热的、粘稠的火焰,如同毒龙吐息,从隔壁小楼的窗口喷出,猛地灌入大楼二楼的一个房间!

“啊——!”房间里顿时响起凄厉无比的惨叫。几个正在窗口射击的士兵被火焰吞噬,瞬间变成了火人,翻滚着,惨叫着,从窗口跌出,摔在下方的街道上,依旧在燃烧。

“火焰喷射器!狗日的用喷火器了!”有士兵惊恐地大叫。

火焰不仅吞噬了士兵,还点燃了房间里的木质家具、杂物。浓烟和热浪迅速充斥了二楼走廊。

“用沙土灭火!快!”李国栋眼睛都红了。火焰喷射器是巷战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尤其是对这种内部结构复杂的建筑。

士兵们用铁锹铲起预先准备的沙土,奋力扑打着火焰。但日军的喷火兵显然不止一个。很快,又有几道火舌从不同方向喷入大楼,引燃了更多房间。浓烟滚滚,热浪逼人,大楼内部温度急剧升高,氧气迅速消耗。许多士兵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视线模糊。

“营长!咳咳……火……火太大了!楼梯……楼梯快被火封住了!”一个满脸熏黑的士兵踉跄着跑来报告。

李国栋看着周围越来越大的火势,听着士兵们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的咳嗽,感受着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灼热,知道不能再死守楼层了。

“撤!撤到三楼以上!把楼梯炸断!快!”他嘶声下令。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顶着浓烟烈火,向三楼撤退。爆破兵在楼梯口安放了炸药。

“轰隆!”

一声巨响,连接二楼和三楼的楼梯被炸塌,砖石和燃烧的杂物堵塞了通道,暂时阻隔了火势和日军的追击。但二楼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窗户里冒出冲天的黑烟。守军失去了二楼,活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而且被大火和浓烟困在了三楼以上。

李国栋趴在三楼一个被炸开的墙洞边,看着下方街道上日军士兵在军官的驱赶下,再次试图靠近大楼。他们脸上带着残忍和兴奋,知道这座堡垒快要被攻克了。浓烟从大楼各个窗口涌出,在天空中形成一根粗大的、扭曲的黑色烟柱,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狗日的……”李国栋抹了一把被烟熏黑的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还能战斗的士兵,已经不到两百人了。弹药也消耗了大半。而大楼,正在燃烧。

“去,给团部发报,”他对角落里一个抱着步话机的通讯兵说,声音因烟呛和疲惫而沙哑不堪,“四行大楼……仍在手中。我部……伤亡近半,楼内起火,但必与楼……共存亡。”

通讯兵的手指在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按键上敲击着,脸上混杂着绝望和一丝决然。

就在这时,大楼外面,日军的山炮再次发出怒吼。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三楼主墙体,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气浪将附近的几名士兵直接掀飞出去。

李国栋被震得耳鼻流血,眼前发黑。但他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环套在小指上,对着外面那些土黄色的身影,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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