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决死总动员 (1937.12.15)(1/2)
(1937年12月15日凌晨4时陈远山前敌总司令部)
死寂。
战前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再一次笼罩了指挥部。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紧紧缠在每个人的口鼻上。电台的指示灯明明灭灭,电话偶尔响起,参谋们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正在蛰伏的巨兽。
香烟的烟雾混着劣质灯油的刺鼻气味,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绝境。
方慕卿脚步急促却无声地走到地图桌旁,将一叠还带着电传余温的纸页放在陈远山手边。他的声音因熬夜和压力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敲在众人心口。
“钧座,最后确认。自午夜起,日军第三、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一〇一、第一〇六师团主力,均有大规模向前沿运动迹象。长江口舰船无线电信号激增,虹口、公大纱厂机场彻夜灯火通明,飞机起降频繁。最新破译电文显示,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已下达代号‘决号作战’(决戦)命令,定于今日拂晓发动全线总攻击。目标——”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地图上那条从吴淞蜿蜒至大场、南翔的红色弧线,“一举击溃我北部防线,向大场、南翔纵深突破,进而完成对上海市区我军的战略合围。”
韩沧蹲在角落里,就着马灯微光,慢吞吞地卷着烟叶。他划亮火柴的“嗤啦”声,在死寂中异常刺耳。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松井这老鬼,是把棺材本都押上牌桌了。”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二十多万,海陆空,这是要用泰山压顶的蛮力,把咱们连骨头带渣碾成粉。咱们这点人,这点家当,分兵固守,死路一条。全线硬顶,一天……不,半天,怕是就要崩。”
陈远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尊被遗忘在山巅的、风化千年的石像。只有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一道道正在形成的、粗壮狰狞的蓝色箭头。那些箭头,从长江口,从月浦,从杨行,从大场……从各个方向,密密麻麻,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压向那条单薄、残破、几乎要被血浸透了的红色防线。
十一万。
他脑海里只有这个数字。经历了罗店的血肉磨盘,经历了吴淞、宝山、月浦、杨行日复一日的残酷消耗,他还能指挥的,就剩这十一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儿郎。而对面的蓝色箭头后面,是超过二十万的虎狼之师,是遮天蔽日的飞机,是怒吼的舰炮,是无边无际的钢铁和火焰。
退?身后是上海,是南京,是无路可退的父老乡亲。守?以十一万残破之师,在如此宽大的正面上,硬撼日军倾国之力发动的总攻,能守多久?一小时?一天?结局,依旧是崩溃,是全军覆没。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脊椎,缠绕心脏。但随即,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暴烈、近乎疯狂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那不是希望,那是比绝望更决绝的东西——是赌徒在输光一切前,将最后一块铜板,连同自己的性命,一起狠狠砸在赌桌上的孤注一掷;是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转过身,露出獠牙,准备扑向猎人的同归于尽。
守是死,退是死。那不如——进!
他猛地转过身。指挥部里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只独眼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冰冷,炽烈,带着一种要将天地万物连同自身一起焚尽的决绝。
“传我命令!”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指挥部,所有人都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命令!”陈远山一步跨到地图桌前,手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铁石之音:
“自我陈远山以下,淞沪北部防线全体将士,凡十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自即时起,进入最高临战状态!”
“倭寇倾巢来犯,欲以泰山压卵之势,将我辈碾为齑粉。身后,是上海,是南京,是四万万同胞!我已无路可退!诸君,亦无路可退!”
他目光如电,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因激动、恐惧、决绝而扭曲的面孔。
“今日,我不问诸君,能守此阵地几时!我只问诸君——”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刺破凝滞的空气,“敢不敢随我陈远山,以必死之心,行向死而生之事!敢不敢以我十一万残躯,铸一柄决死之剑,刺向那倭寇心窝!将这帮豺狼虎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赶!出!去!”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秒。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参谋们眼珠子红了,血涌上了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有人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钧座!干他娘的!”
“跟小鬼子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陈远山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他的声音转为一种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调子,一条条命令,如同淬火的钢钉,砸进空气:
“一、全线总动员!各军、师、旅、团、营、连,即刻起,皆为决死队!营长战死,连长顶上!连长战死,排长顶上!排长战死,班长顶上!班长战死,老兵顶上!直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凡我中华军人,唯有前进,绝无后退!”
“二、所有炮兵部队,听我号令!七个炮兵团,统一指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仓库里最后一颗炮弹,给老子打到鬼子头上去!覆盖射击,急袭射击,不用给我省!打光炮弹,就拿起枪,上刺刀,当步兵冲!”
“三、各部立即组建敢死队、突击队!将所部所有冲锋枪、花机关、自动火器,全部集中!所有能动的伤员,只要还能扣动扳机,拿起手榴弹,全部编入战斗序列!我们没有预备队了,每一个人,都是敢死队!都是突击队!”
“四、反击目标,不求占地,但求歼敌,乱敌!各师、旅、团,依当面敌情,自行选定突击方向——打他的进攻出发阵地!打他的炮兵观察所!打他的指挥所!打他的辎重囤积点!不要怕伤亡,不要惜代价!以攻对攻,以命换命!搅他个天翻地覆!”
“五、此役,有敌无我,有我无敌!不成功,便成仁!望我三军将士,以血肉之躯,筑我中华不朽长城!以满腔热血,浇灭倭寇嚣张气焰!国破山河在,倭寇不尽,誓不还家!——发令!”
“是——!!!”
整个指挥部瞬间被点燃!通讯参谋抓起电话,声嘶力竭地复述命令,电键敲击声如同暴雨击打铁皮屋顶。方慕卿记录命令的手在颤抖,墨水在纸上洇开,但他眼神亮得吓人。韩沧将旱烟杆在地上狠狠磕灭,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精光四射,低吼一声:“老头子我,也还能再拼掉几个!”
电波,声波,带着这道决死的、疯狂的、悲壮的命令,如同燎原的星火,越过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传向烽火连天的每一处战壕,每一片废墟,每一个蜷缩在掩体里,等待着未知命运的血肉之躯。
(同一日拂晓前各前沿阵地)
命令抵达。
最先接到电话的团长,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什么?全线……反击?向日军进攻出发阵地……反击?”
电话那头是师长嘶哑的、不容置疑的怒吼:“没错!陈长官死命令!不成功,便成仁!集结所有能动的,集中所有自动火器,等炮火准备,给老子反冲出去!搅烂他狗日的!”
团长放下电话,呆立两秒,猛地一把扯开风纪扣,涨红了脸,冲出团部掩体,对着外面死寂的、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阵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全体都有——!陈长官令!不守了!跟老子冲出去!杀鬼子——!”
战壕里,残破的掩体里,弹坑里,一张张被硝烟熏黑、被疲惫和绝望笼罩的脸,抬了起来。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最后,某种沉睡了许久、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在眼底点燃,汇聚,最终轰然爆发!
“杀——!”
“不守了!杀出去!”
“跟狗日的拼了!”
一个断了胳膊,用绷带吊着的伤兵,挣扎着爬起来,用仅剩的右手抓起一颗手榴弹,塞进怀里。另一个腿被炸伤的老兵,默默地将刺刀卡上枪口,用布条将手和枪绑在一起。轻机枪手将最后几个弹匣插在腰间,冲锋枪手检查着枪膛。伙夫捡起步枪,文书背起了手榴弹带……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喘息,武器碰撞的轻响,和那一双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退?守?死?去他妈的!杀出去!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在月浦,许三刀听到命令,裂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反手抽出背后那口缺了口的大刀,在磨刀石上“噌噌”磨了两下,火星四溅。“听见没?陈长官让咱们杀出去!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大刀,磨快点!”
在罗店废墟,一群刚刚从血战中撤下来休整的残兵,默默地围拢在一起。连长牺牲了,排长牺牲了,现在领头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班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连里仅有的三支花机关冲锋枪,还有从尸体上搜集来的十几颗木柄手榴弹,分给几个最剽悍的老兵。“等炮响了,跟着我。看到鬼子人多的地方,就冲。子弹打光,就用这个。”他拍了拍插在腰间的砍刀。
在杨行,在吴淞,在宝山,在从长江边到内陆田野的漫长战线上,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角落上演。十一万残破之躯,十一万颗必死之心,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一道疯狂的命令,淬炼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决死之剑。
(5时30分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预兆。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然后——撕裂!
“轰——!!!!!”
先是长江方向。日军第三舰队所有能开火的主力舰——出云号、那珂号、川内号……以及无数炮舰、驱逐舰,所有的主炮、副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毁灭的火光。成吨的钢铁,撕裂空气,带着魔鬼般的尖啸,砸向吴淞炮台,砸向狮子林,砸向泗塘河,砸向宝山城!江面被映成一片血红,巨浪滔天,仿佛长江之水都在沸腾、战栗!
紧接着,陆地上,从日军战线后方纵深,无数个炮位同时喷发!超过五百门重炮、野炮、山炮、榴弹炮,将储备了多日的弹药,以最高射速,倾泻而出!炮弹如同暴雨,不,是钢铁的瀑布,从天而降,覆盖了从吴淞到杨行,从大场到南翔,国军防线的每一寸土地!不,不仅仅是覆盖,是犁地!是粉碎!是要将这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一切生命,从地球上彻底抹去!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将黎明前的黑暗彻底驱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灼热的、刺眼的、代表毁灭的红黄色!硝烟、尘土、破碎的肢体、武器的残骸,被狂暴的气浪掀上半空,形成一道道连接天地的、污秽的烟柱。大地在呻吟,在哀嚎,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会崩塌、陷落!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日军将成千上万吨钢铁,砸在了国军的阵地上。许多战壕被彻底抹平,坚固的碉堡在重炮直射下化为齑粉,整片整片的树林被点燃,燃烧成冲天的火炬。天空,日军的轰炸机、战斗机如同蝗群般掠过,投下更多的死亡,洒下灼热的弹雨。
炮火开始延伸。炮击的怒涛向着国军阵地的纵深卷去。前沿阵地上,幸存的国军士兵,从几乎被震塌、被浮土掩埋的掩体里,挣扎着爬出来。他们耳鼻流血,眼神涣散,许多人被震得暂时失聪,世界是一片诡异的嗡鸣。但他们还活着。还能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晨雾中,在燃烧的田野和废墟的背景上,一片无边无际的土黄色浪潮,伴随着隆隆的引擎轰鸣和“板载”的嚎叫,涌了过来。坦克、装甲车打头,后面是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步兵。刺刀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日军的“决号作战”,以最狂暴、最毁灭性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许多阵地上,国军的防线在第一波炮击中就已支离破碎。活下来的人,茫然地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黄色浪潮,手中紧握着武器,骨节发白。恐惧吗?当然。绝望吗?也许。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暴戾,是那道“决死反击”命令点燃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就在黄色浪潮最前沿的步兵,已经能看清对面战壕里国军士兵苍白而狰狞的面孔,距离已不足两百米——
“开炮——!!!”
一个嘶哑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吼声,通过电话线,通过无线电,传遍了国军战线后方,那些精心伪装、在日军空前炮击中奇迹般保存下来的炮兵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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