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决死总动员 (1937.12.15)(2/2)
七个炮兵团,数百门火炮——德制150毫米重榴弹炮,苏制76.2毫米野炮,国产的、仿制的、杂牌的各种山炮、迫击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不是零星的还击,这是积蓄了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绝望的、火山喷发式的总爆发!炮弹的破空声尖锐刺耳,与日军炮弹的呼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来自地狱的交响。
但国军的炮火,并非漫无目的。它们的目标,是那些正在冲锋的、队形密集的日军步兵集群,是那些隆隆开进的薄皮坦克,是那些正在喷射火力的日军前沿机枪阵地和步兵炮阵地!
“轰!轰轰轰——!!!”
钢铁与火焰的花朵,在日军进攻队形中绽放。正在埋头冲锋的日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爆炸和破片组成的墙壁。前排的士兵瞬间被撕碎,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上半空。坦克被直接命中,燃起大火,变成钢铁棺材。机枪阵地被掀翻,零件和人体的碎片四处抛洒。
日军的进攻势头,猛地一滞。指挥官在电台里气急败坏地吼叫,士兵们惊恐地趴倒在地,或者寻找掩体。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地毯式炮击后,国军竟然还有如此规模、如此猛烈的炮火反击!而且打得如此之准,如此之狠!
就在这短暂的、致命的停滞和混乱中——
“吹冲锋号——!”
“弟兄们!杀鬼子——!”
“冲啊——!!!”
无数个声音,在国军残破不堪的战线上响起。不是固守的命令,是冲锋的号角!是决死的呐喊!
刹那间,从那些被炮火反复耕耘、几乎被认为已无人生还的焦土上,从坍塌的战壕里,从巨大的弹坑底部,从燃烧的废墟缝隙中,跃出了无数灰蓝色的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浑身血污泥土,许多人缠着绷带,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的是野兽般的嘶吼。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挥舞着大刀,抱着集束手榴弹,腰间挂满手榴弹,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之鬼,向着那片土黄色的浪潮,反冲了过去!
这不是有组织的、整齐划一的大规模冲锋。这是无数个点,同时爆发的、狂暴的逆袭。是无数支小股部队,甚至三五个人的小组,自发地、疯狂地扑向近在咫尺的敌人。
而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些手持自动火器的“敢死队”。
在月浦,许三刀一手提着缺了口的大刀,一手拎着一支花机关,一马当先。他身后,是几十个同样手持冲锋枪、大刀,眼神凶悍如狼的老兵。他们没有喊叫,只是沉默地、迅猛地扑向日军一个正在展开的步兵中队侧面。距离迅速拉近到五十米、三十米……
“打!”
许三刀一声暴喝,手中的花机关喷吐出灼热的火舌。他身后,几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一把无形的铁扫帚,瞬间将日军侧翼扫倒一片。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翼的近距离自动火力打懵了,队形大乱。
“杀——!”许三刀扔掉打空子弹的花机关,抡起大刀,如同猛虎入羊群,一刀劈翻一个惊魂未定的日军军曹。他身后的老兵们如同饿狼,冲进混乱的日军队伍,近身,搏杀!大刀翻飞,刺刀捅刺,手榴弹在人群里爆炸。这支日军中队,几乎在几分钟内就被这支凶狠的突击队打残、击溃!
在杨行外围的田野上,日军几辆九五式坦克正引导步兵,试图碾压一片被炮火严重破坏的国军阵地。突然,从侧面一道干涸的水沟里,跃出十几个身影。他们身上绑满手榴弹,怀里抱着炸药包,以近乎自杀的方式,迎着坦克的机枪扫射,翻滚、匍匐、冲刺!
“为了南京——!”
“爹!娘!儿不孝了——!”
怒吼声,被机枪的咆哮和爆炸声淹没。一个士兵被子弹击中,倒在半路,但他用尽最后力气,拉响了怀里的炸药包。轰然巨响,那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另一个士兵成功滚到坦克底下,巨响过后,坦克化作一团燃烧的废铁。日军的进攻锋线,被这几辆熊熊燃烧的坦克残骸阻滞,后续步兵惊慌地趴倒在地。
在吴淞炮台外围的一片废墟中,一支全部装备MP18冲锋枪的突击小队,如同幽灵般穿过残垣断壁,摸到了一个日军联队指挥部的侧后。这里相对靠后,防守松懈。突击队长打了个手势,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那些正围在地图前、对着电台喊叫的日军军官。
惨叫声,惊呼声。日军联队长和几个参谋当场被打成筛子,电台也被打坏。这个联队的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前方的进攻部队失去了指挥,陷入混乱。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北部战线,如同点燃的鞭炮,此起彼伏地炸响。国军的决死反击,完全打破了日军的预期。日军原以为,在如此恐怖的炮火准备后,面对的将是崩溃的、零星的抵抗。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迎接他们的,是更为疯狂、更为致命、更不计代价的反冲锋!是刺刀见红的肉搏!是同归于尽的自杀式攻击!
战线,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日军的进攻队形被无数把“小刀子”从各个方向切入、割裂。许多地方,冲锋的日军和反冲锋的国军完全搅在了一起,犬牙交错,敌我难分。枪声、爆炸声、吼叫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炮火支援变得困难,飞机在空中盘旋,却难以分辨下方纠缠在一起的人群。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残酷的消耗。是意志对意志,血肉对血肉的碰撞。
一个国军老兵,肠子都流了出来,用刺刀支撑着身体,将一个日军曹长的喉咙捅穿,两人一同倒下。一个年轻的国军士兵,拉响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扑进日军一个人堆里。一个机枪手,打光了所有子弹,抡起发红的枪管,砸碎了一个日军的脑袋。司号员胸部中弹,鲜血染红了军号,他靠着断墙,用尽最后力气,吹响了冲锋号,直到号声戛然而止。
日军的进攻,在国军这空前疯狂、自杀式的反击下,硬生生被遏制、被打乱、甚至在许多地段被击退。日军的尸体,如同秋收后被割倒的稻子,铺满了从出发阵地到国军前沿的这片死亡地带。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持续到下午。国军的反击势头,在日军绝对兵力优势和后续部队源源不断的补充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虽然拍得粉碎,却也暂时阻遏了潮水。
日军指挥官从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中反应过来,开始调整战术。他们发现,国军的反击虽然凶猛,但缺乏持续性和纵深,更像是濒死前的最后一搏。于是,日军开始稳扎稳打,利用兵力优势,一步步挤压、分割、包围那些突出的国军反击部队。炮火开始有重点地轰击国军的集结点和后续通道。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消耗和拉锯阶段。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一个弹坑,一座废墟,甚至一棵烧焦的树,都可能几次易手。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浸透了冻土,又结成暗红色的冰。
陈远山的指挥部里,电话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每一个都浸透着鲜血。
“钧座!吴淞三二四团报告,团长殉国,副团长重伤,全团……全团只剩不到两百人,仍在与敌混战!”
“月浦一七二旅电话中断前最后消息,许三刀所部突击队陷入重围,伤亡殆尽,许团长下落不明!月浦核心阵地仍在我手,但敌后续部队源源不断……”
“杨行十一师三十二旅急电,日军集中重炮猛轰我阵地,继以坦克引导步兵波浪式冲锋,我旅伤亡超过七成,阵地多处被突破,正在白刃战!”
“炮兵报告,炮弹……炮弹即将告罄!”
“突击队……能联系上的,不多了……”
方慕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涩。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剐着指挥部里每个人的心。韩沧闭着眼睛,手里的旱烟杆早已熄灭,微微颤抖。
陈远山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紧抿的嘴唇和那只独眼中跳动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知道,反击的锋芒,已经钝了。决死的勇气,无法完全弥补兵力和火力的绝对劣势。十一万将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消耗,湮灭在这片焦土上。
但他更知道,日军“决号作战”的雷霆一击,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硬生生扛住了,打乱了,迟滞了。日军的伤亡,绝不会比国军少。他们预期的快速突破,已经化为泡影。
时间。他用十一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为南京,又抢下了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天,半天,几个小时。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缓缓沉入西边弥漫的硝烟之后。天空被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红。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去,但并未停歇,零星的交火和冷枪,如同垂死巨兽的抽搐,不时响起。
战场,如同一个刚刚停歇的、巨大的火山口。目光所及,大地一片焦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如同月球表面。尸体,无穷无尽的尸体,灰蓝色的,土黄色的,交织在一起,铺满了原野,填满了战壕,堆积在废墟上。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在敌人的喉咙上。破碎的武器,散落的装备,燃烧的车辆残骸,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硝烟味,以及一种……肉被烧焦的甜腥气。
幸存的国军士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木然地坐在残破的工事里,倚在同伴冰冷的尸体旁。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眼神空洞,或者依旧燃烧着某种执拗的火焰。有人默默地用刺刀从冻硬的饭团上削下一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有人用肮脏的绷带,胡乱包扎着伤口。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着子弹、手榴弹,还有能吃的干粮。
一面弹孔累累、被硝烟熏得发黑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依旧插在一处最高的废墟上,在带着血腥味的晚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倒着好几具紧紧握着旗杆的尸体。
方慕卿拿着刚刚汇总的、墨迹未干的伤亡统计,走到陈远山身后。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钧座……初步……初步统计……”
陈远山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外面那炼狱般的景象。
“今日全天血战……我军……我军各部上报之伤亡……总计……恐逾……三万两千余人……其中,阵亡及失踪者……约……约一万八千……冲锋枪突击队,几乎……十不存一。十一师、十四师、五十一师、五十八师、一〇八师……皆伤亡过半,多个团、营,已……已不成建制。炮弹……炮弹已基本告罄。手榴弹、步枪弹,亦消耗殆尽……”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伤兵呻吟的声音。
三万两千。一天。不,是大半天。十一万将士,去了近三分之一。最精锐的突击队,打光了。炮弹,打光了。许多部队,打残了。
“日军方面,”方慕卿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平板的、仿佛没有灵魂的声音汇报,“据各阵地观察及战场遗尸估算,其伤亡……亦极为惨重。保守估计,当不下两万五千之数。其进攻锋锐,已为我军所挫。‘决号作战’首日,敌军未能达成任何决定性突破。”
巨大的牺牲,换来了对等,甚至可能更多的杀伤,以及最宝贵的时间。但这份代价,太重了,重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陈远山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缓缓睁开。那只独眼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岩石般的坚定。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一张张写满悲痛、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狠劲的脸。
“给南京发电。”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却又放下。口述,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每个字刻在空气中:
“特急。南京委员长蒋、军政部何、白副总长钧鉴:今日拂晓起,敌倾海陆空全力,发动所谓‘决号’总攻,势若疯虎。职部遵奉钧座‘与阵地共存亡’之训示,率我淞北十一万将士,抱必死之心,行绝地反击。是日,自晨至暮,血战竟日,肉搏再三,阵地屡失屡得。敌虽凶顽,卒为我挫。然是役也,惨烈空前,我伤亡逾三万,精锐殆尽,弹药垂罄。敌之伤亡,倍之于我。我军防线,屹立未动,然已如累卵,势难久持。南京防务,万祈加速。职陈远山,及我淞北全体官兵,决不负国,定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以报国家。职,陈远山叩。十二月十五日,亥时。”
电文发出。陈远山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稳了。
“命令各部,”他看着方慕卿,看着韩沧,看着指挥部里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人,“收拢残部,合并建制,清点剩余人员、弹药、粮秣。救治伤员,抢运烈士……遗体。加固尚存之工事。统计——还能战者,报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掩体外,那被战火和鲜血染红的夜空。
“明天……鬼子,还会来的。”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大地。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片,也卷来了更多死亡的气息。焦土之上,残旗之下,那些幸存的人们,紧紧靠着同伴——活着的,或者死去的——试图汲取一点点温暖,对抗这漫长而寒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夜。
炼狱的一天,结束了。但炼狱本身,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