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烽火连城 (1937.12.22)(2/2)
“来吧,小鬼子……爷爷请你们……吃最后一道菜……”
(同一时间闸北宝昌路附近一条无名里弄)
枪炮声似乎稍微远了些,转移到了东边和南边。但偶尔仍有流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或是不知哪里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弄堂里挤满了人。都是从附近街坊逃出来的,男女老幼,拖家带口,脸上写满了惊恐、疲惫和麻木。他们或坐或站,或蹲在墙角,紧紧抱着仅存的一点家当——一个包袱,一口铁锅,一卷铺盖。孩子吓哭了,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尿骚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和焦糊。
陈阿四一家蜷缩在弄堂深处一个稍微背风的角落。陈阿四搂着孙子,眼神空洞。陈阿婆低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佛号。桂珍脸色惨白,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部。陈大宝握着那根枣木棍,守在家人前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弄堂口,尽管他知道,这根棍子在枪炮面前,什么都不是。
弄堂口突然一阵骚动。几个浑身是血、相互搀扶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是国军伤兵!一共四个,都穿着破烂的灰蓝色军服,其中一个被两人架着,大腿上缠着浸透血的绷带,脸色灰败,眼看就不行了。另一个额头上淌着血,糊住了半边眼睛。还有一个年纪很轻,可能不到二十,左臂无力地耷拉着,只用一条脏兮兮的布条胡乱捆着。
弄堂里的难民们一阵惊慌,下意识地往后缩,让开一片空地,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有恐惧,有同情,也有隐隐的埋怨。是他们把鬼子引来的吗?
“老总……老总,这里,这里也不安全啊……”一个胆大的中年男人颤声说。
额头流血的国军士兵,看起来是个班长,他喘着粗气,靠着墙滑坐下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水壶,拧开,递给那个大腿受伤的同伴。但那同伴嘴唇动了动,已经喝不进去了,眼神开始涣散。
年轻伤兵看着同伴,嘴唇哆嗦着,想哭,又强忍着。
陈大宝看着这几个年纪可能比自己还小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血污和伤口,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濒死的疲惫和茫然,心头莫名一酸。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那是他们一家最后的口粮了,走过去,塞到那年轻伤兵没受伤的右手里。
年轻伤兵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陈大宝,又看看手里的饼,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仗……打得怎么样了?”陈大宝蹲下身,压低声音问。
额头流血的班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嘶哑地说:“……八十八师的……守四行大楼那边……狗日的鬼子,用炮轰,用火烧……守不住啦……营长让我们几个伤的……先撤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个大腿受伤、已经没了声息的同伴,眼神黯淡下去,“撤?往哪儿撤?到处都是鬼子……”
弄堂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枪炮声,和近处伤兵粗重的喘息。陈阿四看着那个死去的士兵,他还那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就这么死了,像野狗一样死在这肮脏的弄堂里。他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大儿子,如果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一股悲凉和绝望,淹没了这个老人。
突然,弄堂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听不懂的呼喝!
是日语!
所有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陈大宝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陈阿四一把将孙子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他的嘴。桂珍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陈阿婆的佛号念得更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几个土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是日军!大约五六个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弄堂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难民。他们刚刚结束了对附近一条街的“清剿”,似乎是循着血迹或动静,搜到了这里。
为首的日本兵是个曹长,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凶悍。他目光扫过难民,最后落在了那四个国军伤兵身上,尤其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和另外三个身上明显的军服和血迹。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支那兵!死啦死啦滴!”
几个日本兵立刻端起枪,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向伤兵逼去。
弄堂里的难民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拼命往后挤,生怕被牵连。
额头流血的班长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摸腰间的刺刀,但失血过多让他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年轻伤兵用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攥住了陈大宝给的那半块饼,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武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陈大宝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知道,这几个伤兵一旦被发现,不仅他们必死无疑,弄堂里这几十口人,恐怕也难以幸免!鬼子杀红了眼,才不会管你是不是平民!
就在日本曹长举起军刀,指向伤兵,几个日本兵挺着刺刀就要刺下的一刹那——
“老总!老总这边!他们往那边跑了!”
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几个日本兵。
只见陈阿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还推了身边的陈大宝一把,然后指着弄堂的另一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穿灰衣服的!往那边!跑了!刚跑!”
陈阿婆、桂珍,还有弄堂里其他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时胆小怕事的老头。
日本曹长狐疑地转过头,看向陈阿四指的方向——那是弄堂深处,更黑暗、堆满杂物的一端。他又回头看了看近在咫尺、无法动弹的伤兵,和这个突然站出来、指着相反方向大喊的老头。他显然听不懂陈阿四在喊什么,但从手势和急切的表情,似乎是在报告国军的逃跑方向。
是相信这个老支那人,还是先解决眼前这几个明显失去抵抗能力的伤兵?
就在日本曹长犹豫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从弄堂口外不远处的街道传来,似乎发生了交火。
几个日本兵立刻紧张起来,端起枪对准弄堂口。曹长骂了一句,迅速做出判断。几个重伤的国军残兵,随时可以处理。但如果让其他国军跑了,或者有埋伏,就麻烦了。
“追!”他用日语吼了一声,狠狠瞪了陈阿四和那几个伤兵一眼,一挥手,带着手下朝弄堂口冲去,显然是去查看枪声来源了。
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弄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阿四,仿佛不认识这个干瘦的老头。陈阿四浑身脱力,腿一软,差点瘫倒,被陈大宝一把扶住。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似乎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爹……”陈大宝声音发颤,后怕不已。
“快……快,扶他们……藏起来……”陈阿四指着那几个伤兵,气息微弱。
几个胆大的难民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三个还活着的伤兵(那个大腿受伤的已经没气了)拖到弄堂最深处,用破烂的竹席、箩筐盖住。又将那具尸体也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
年轻伤兵被拖走时,回头看了陈阿四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震惊,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陈阿四靠在儿子身上,看着弄堂口,那里已经没有了日本兵的身影,只有远处时断时续的枪炮声,提醒着外面世界的残酷。他救了几个国军伤兵,也可能救了弄堂里几十口人。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鬼子还会回来。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侥幸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用力搂紧了怀里依旧在发抖的孙子,浑浊的眼睛望着弄堂上方那一线灰暗的天空。天空被硝烟染成了肮脏的黄色,如同这个绝望的世道。
(中午闸北几条主要交战街道)
战斗并未停歇,反而在更多街区蔓延、发酵。
在北四川路,日军为了清除一栋顽固据守的百货公司,调来了150毫米重榴弹炮,进行直瞄射击。炮弹将坚固的砖石外墙一层层剥开,最终将大楼的一面墙彻底轰塌。里面的守军大部分被埋,少数幸存者在废墟中坚持射击,直至弹尽粮绝,拉响最后一捆手榴弹。
在虹江路一片密集的里弄区,战斗演变成了最残酷的逐屋争夺。国军士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弄堂里神出鬼没,从屋顶、从天窗、从墙洞、甚至从水井里发动袭击。日军则用炸药逐栋爆破,用火焰喷射器清扫,用刺刀和手榴弹开路。每条弄堂,每栋房子,都在反复易手。尸体塞满了狭窄的巷道,鲜血在青石板上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一个国军老兵,在子弹打光后,引爆了埋在弄堂口的炸药,将自己和七八个冲进来的日军士兵一同埋葬。
在宝山路西侧的一片棚户区,战斗引发了火灾。木质结构的棚屋在炮火和燃烧瓶下迅速蔓延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里面未来得及逃出的平民和双方士兵,都在烈焰中惨嚎、挣扎、化为焦炭。焦臭的气味随风飘出数里。
红十字会的救护车和担架队,冒着炮火和流弹,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但他们能做的太有限了。药品早已耗尽,绷带用完了就用破布,甚至树叶。伤员太多了,源源不断,国军的,日军的,更多的是平民。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满脸烟灰的年轻女护士,跪在一个腹部被弹片切开、肠子都流出来的老人身边,徒劳地想用手捂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眼泪混合着汗水,滴在老人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上。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死了。护士瘫坐在地,无声地痛哭,然后擦干眼泪,又奔向下一处哀嚎。
慈善团体设立的临时粥棚和避难所,早已人满为患,且在炮火覆盖范围内。一枚偏离目标的炮弹落在一处挤满了妇孺的粥棚附近,弹片和气浪横扫而过,顿时死伤枕藉。残肢断臂和破烂的锅碗瓢盆混在一起,幸存者的哭嚎声惊天动地。
死亡的平民数量,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他们死在倒塌的房屋下,死在横飞的流弹下,死在日军“清剿”的刺刀和枪口下,死在饥饿和寒冷中,死在绝望的等待里。街道上,弄堂里,废墟中,随处可见姿态各异的尸体。有的蜷缩在墙角,像睡着了;有的被压在梁柱下,只露出一只手;有的被烧成焦炭,无法辨认;更多的是被弹片或子弹击中,倒在血泊中。一个母亲紧紧抱着婴儿,双双被穿墙而过的机枪子弹打死,鲜血将母亲褪色的蓝布衣衫和婴儿的襁褓浸透。一个老人坐在自家被炸毁的门槛上,胸口一个大洞,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烟袋杆。
昔日繁华的闸北、虹口,如今已成人间地狱。战争的绞肉机,不仅吞噬着士兵的生命,更将这座城市的数十万平民,无情地卷入、碾碎。
′苏州河南岸的战火
(下午曹家渡附近原“达丰纱厂”)
苏州河,这条将上海分割的浑浊水道,此刻成了新的生死线。河北岸(闸北、虹口)的枪炮声,隔着河道传来,依旧沉闷而密集。而河南岸,原本属于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区域和华人聚居区,相对平静的街道和厂房,此刻也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
日军在付出了巨大代价,于北岸取得进展后,其一部精锐,利用炮火掩护和烟幕弹,在曹家渡以西水流较缓处,乘汽艇、木船,甚至泗水,强行渡过了苏州河,在南岸建立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桥头堡。他们的意图很明显:从西面迂回,包抄仍在北岸闸北、八字桥一带顽强抵抗的国军侧后,并向沪西乃至市中心挤压。
达丰纱厂,这片由英国人投资兴建、拥有高大坚固的砖石厂房、仓库、办公楼和水塔的庞大建筑群,成了横亘在日军向纵深推进道路上的一个硬钉子。国军税警总团的一部,在团长孙立人(此为借用历史人物,可按需调整)的指挥下,利用纱厂复杂的结构和坚固的墙体,构建了纵深防御体系。
此刻,纱厂的主车间——一座长约百米、宽四十余米、高近二十米、由粗大钢柱支撑、屋顶铺设玻璃天窗的宏大空间内,战斗正酣。
车间里早已停工,巨大的纺纱机、织布机沉默地矗立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原本整齐堆放的棉花包、纱锭、布匹,此刻被匆忙垒成工事,或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机油、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
“哒哒哒哒——!”
一挺国军的ZB-26轻机枪,架设在二楼用棉花包堆砌的掩体后,喷吐着火舌,子弹暴雨般泼向从车间大门蜂拥而入的日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惨叫着倒下。但更多的日军利用庞大的机器设备作为掩体,一边用步枪和机枪还击,一边匍匐前进,试图逼近。
“手榴弹!”机枪掩体后的国军排长大吼。
几枚木柄手榴弹冒着青烟,从二楼和车间的钢梁上飞下,落在日军中间。
“轰!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台织布机,破片和钢珠在车间里横飞,几名日军被炸倒在地,惨叫不已。但日军也悍不畏死,掷弹筒的榴弹“咚咚”地砸在二楼掩体附近,炸得棉花包碎片和尘土飞扬。枪声、爆炸声、金属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在这座巨大的车间里回荡、放大,震耳欲聋。
车间大门外,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抵近到不足百米,对着车间大门和侧面的墙壁进行直射。炮弹在厚重的砖墙上炸开一个个脸盆大的窟窿,砖石横飞。但纱厂建筑的质量远超普通民居,砖墙极厚,且内部有钢柱支撑,除非重炮直接命中,否则难以彻底摧毁。
“轰!”一枚炮弹命中大门上方的墙体,炸塌了半面砖墙,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和扭曲的钢筋。几个在附近射击的国军士兵被埋在了
“二排!堵住大门缺口!”连长在钢梁上方的天桥工事里嘶吼。
一队国军士兵抱着机枪和步枪,从车间的阴影中冲出,试图用沙包和机器残骸堵住缺口。但日军的机枪子弹立刻追踪而来,打得沙包噗噗作响,火星四溅。两名士兵中弹倒地。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日军在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终于凭借兵力优势和凶猛的火力,突入了车间内部。战斗从外围攻防,转入了车间内部更加血腥、更加混乱的近战。
双方在巨大的机器设备之间穿梭、追逐、厮杀。子弹在钢铁丛林间尖啸、碰撞、反弹。手榴弹在纺纱机下爆炸,将棉花点燃,浓烟开始弥漫。一个国军士兵躲在织布机后,用刺刀捅死了一个试图绕过来的日军,随即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打穿了肩膀。他闷哼一声,靠在机器上,用没受伤的手拔出驳壳枪,对着冲来的日军身影连开数枪。
车间二楼,战斗同样惨烈。日军用炸药炸开了二楼的窗户,从外面搭梯子爬了进来。守军在楼梯口、走廊里与日军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声,混合着枪声和爆炸声,奏响着死亡交响曲。
“连长!小鬼子从后面绕过来了!仓库那边枪声很急!”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跑到天桥工事报告。
连长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恍若未觉,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吼道:“三班,跟我来!绝不能让他们占仓库!”
仓库是纱厂的核心,里面堆放着大量棉花、布匹,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守军弹药和部分给养的存放点,也是连通几栋厂房的枢纽。
连长带着十几个士兵,沿着一条架设在空中的运料天桥,冲向仓库方向。天桥下方,是激战正酣的车间。子弹不时从下方射来,打在铁制天桥栏杆上,叮当作响。
还没到仓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仓库大门已经被炸开,浓烟从里面滚滚涌出。几个日军的身影在门口晃动。
“打!”连长一声令下,天桥上的士兵居高临下,对着仓库门口的日军开火。几个日军应声倒地。但更多的子弹从仓库里射来,压得天桥上的士兵抬不起头。
连长正要组织冲锋,突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不是一般的爆炸,而是弹药被引爆的巨响!整个仓库的屋顶被巨大的火球掀开,砖石、木料、燃烧的棉花包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向天空!灼热的气浪以仓库为中心,向四周横扫,天桥剧烈摇晃,连长和士兵们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等他们回过神来,仓库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冲进仓库的日军和里面的守军,恐怕都已凶多吉少。
连长看着那片火海,目眦欲裂。弹药库被毁,意味着他们的持续战斗能力将大打折扣。而日军,显然还在增兵。
“撤!撤回主车间固守!”他咬牙下令。仓库失守,主车间就失去了侧翼,必须收缩防线。
撤退的路同样艰难。日军的火力追着他们,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等他们撤回主车间二楼时,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主车间里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日军已经占据了车间近半的区域,守军被压缩在车间另一端的几个坚固的“堡垒”——用重型机器和沙包垒成的环形工事里。车间里多处起火,棉花包燃烧产生的浓烟令人窒息,能见度极低。双方就在浓烟和火光中,凭着感觉和声响互相射击、投弹、拼刺。
连长清点了一下人数,能战斗的,不到五十人了。弹药也所剩无几。
“兄弟们!”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嘶哑的声音在枪声和爆炸声中显得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咱们身后,就是苏州河!河那边,就是上海滩最热闹的地方!咱们多守一分钟,就能多拖住一群鬼子,就能让河那边的老百姓,多一分逃命的指望!”
士兵们靠在掩体后,喘着粗气,脸上烟熏火燎,眼神却依旧凶狠。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夹,将刺刀擦得更亮,将手榴弹的后盖拧开。
“税警总团,没有孬种!”连长举起上了刺刀的步枪,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人在阵地在!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
残存的士兵们发出低沉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车间外,日军的冲锋号(实为哨子或喇叭)凄厉地响起。更多的土黄色身影,如同潮水般,涌向了这座燃烧的、布满尸体的、依旧在怒吼的车间。
(傍晚曹家渡以南极司菲尔路附近一条里弄内)
与纱厂震耳欲聋的厮杀相比,这里相对“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这条里弄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有工人,有小贩,有手艺人。战斗在苏州河北岸打响时,他们还在观望,以为隔着一条河,总归安全些。但当枪炮声在南岸响起,并且越来越近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拖家带口,带着细软,想往更南边的租界跑。但通往租界的路口,早已被铁丝网、沙包和铁丝网后的外国士兵封锁。租界当局以“中立”和“维持秩序”为由,严禁交战双方士兵进入,也对潮水般涌来的难民关上了大门,只允许极少数有门路或有财力的人进入。更多的人被堵在租界外,彷徨无措。
于是,像陈阿四一家一样,许多人选择了留下,躲在家里,或像这条里弄的人们一样,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挤在几栋相对坚固的石库门房子里,祈祷着炮火不要降临。
但战争没有放过他们。
下午,一队溃退下来的国军士兵(可能是从纱厂或其他阵地被打散的),大约十几人,退入了这条里弄,想找地方躲藏、包扎伤口。他们的到来,像在滚油里滴进了水。
“老总!老总行行好,别待在这儿!鬼子追来,我们都得死啊!”一个穿着绸衫、看样子是个小老板的中年男人,哭丧着脸哀求。
为首的国军是个排长,大腿受伤,被两个士兵搀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闭嘴!再啰嗦,老子毙了你!”他晃了晃手里的驳壳枪。求情的人立刻缩了回去。
士兵们分散躲进了几户人家。带来的不仅是恐惧,还有实实在在的危险——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他们的军装,就是招致灾祸的根源。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一小队日军,大约八九个人,循着血迹和踪迹,搜索到了里弄口。
“咚咚咚!”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皇军搜查!藏匿支那兵,死啦死啦滴!”
日语和生硬的中文在里弄里回荡,如同死神的召唤。
躲在最外面一栋石库门里的人家吓坏了。男人颤抖着想去开门,被女人死死拉住。不开门,日军可能会破门而入,甚至放火。开门,里面的国军士兵……
“八嘎!”见无人应答,日军失去了耐心。一声枪响,门锁被打烂。几个日本兵踹开门,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惨剧发生了。
这户人家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待嫁的女儿。日军进来后,不由分说,开始翻箱倒柜。女儿吓得躲在母亲身后。一个日本兵看到了,眼里露出淫邪的光,狞笑着上前拉扯。父亲上前阻拦,被一枪托砸在头上,昏死过去。母亲哭喊着扑上去,被另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捅穿了胸膛。
女儿发出凄厉的尖叫,被那个日本兵拖进了里屋。其他日本兵则继续搜查,很快,他们发现了躲在柴房里的两个国军伤兵。
“在这里!”日本兵兴奋地大叫。
两个伤兵,一个伤在腹部,一个伤在胳膊,几乎无法动弹。他们被日本兵从柴堆里拖出来,用刺刀逼到天井里。
“说!还有的,在哪里?”日军曹长用生硬的中文逼问。
伤兵沉默,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他们。
“不说?死啦死啦滴!”曹长不耐烦地一挥手。
“噗嗤!”“噗嗤!”
两把刺刀几乎同时捅进了伤兵的胸膛。伤兵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日本兵,慢慢软倒在地,鲜血从胸口汩汩涌出,很快在青石板地面上积成一滩。
里屋里,女儿的哭喊和挣扎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日本兵野兽般的喘息。
隔壁几栋房子里的人们,透过门缝、窗缝,目睹或听到了这一切。无边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男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双目赤红,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老人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这就是亡国奴的命运吗?像猪狗一样被屠杀,被凌辱?
日军发泄完兽欲,又将那户人家稍微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继续向里弄深处搜查。留下的是满屋狼藉,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老父亲在昏迷中流血过多而死),和一个蜷缩在角落里、衣衫破碎、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少女。
没有人敢出去收尸,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哭泣。死亡和恐怖,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这条里弄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被砸开的,会不会是自己家的门。
天色,就在这无边的恐惧和压抑中,渐渐暗了下来。但黑暗,并未带来安全,反而让未知的恐怖更加浓重。远处,纱厂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枪炮声依旧时密时疏。近处,里弄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和野狗在废墟间觅食的窸窣声。
四、血色数字
(夜南市某处临时指挥部地下室)
昏暗的汽灯光线下,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脸。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汗臭、血污和地下室的霉味。电报机的嘀嗒声、电话的铃声、参谋人员压低的交谈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绝望而忙碌的战时图景。
张治中将军站在一张巨大的上海市区地图前,背对着众人。地图上,代表国军防线的红色箭头和区域,正在被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和色块,从北面、东面,一点点蚕食、压缩。闸北、虹口的大片区域,已经涂成了刺目的蓝色。而象征巷战区域的红色,则星星点点,散落在蓝色的海洋中,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苏州河南岸,也出现了几处蓝色的桥头堡,像毒疮一样,令人不安。
他身形依旧挺拔,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满脸疲惫,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军服肩膀上将星的微光,在昏黄的汽灯下,也显得黯淡。
参谋长拿着一叠刚刚汇总的电文和报告,脚步沉重地走到他身后,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钧座……今日战报汇总……”
张治中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那只手,指节粗大,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参谋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念出那些冰冷的、却又滚烫的、浸透了鲜血的数字:
“自敌突破我苏州河北岸最后防线,突入闸北、虹口、江湾等市区以来,巷战全面爆发。尤以今日,十二月二十二日,战事最为惨烈。”
“我各部据守街巷,浴血奋战,寸土必争。然敌挟火海优势,炮火猛烈,且大量使用战车、喷火器逐屋清剿,我伤亡……极重。”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更加低沉:
“据不完全统计,仅今日一天,我八十八师、三十六师、八十七师、税警总团、教导总队等在市区作战各部,上报之伤亡……合计约……一万五千三百余人。其中,阵亡及失踪者,约八千四百余。八十八师五二四团团长谢晋元(此处借用历史人物,可替换)于四行仓库(虚构,实为四行储蓄会大楼)指挥时,身中数弹,壮烈殉国。税警总团第X支队指挥官重伤,下属伤亡过半……多处核心据点,如四行大楼、邮电大楼、纱厂等,仍在反复争夺,然守军十不存一,弹药将罄……”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张治中心头割过。一万五千。一天。这还只是不完全统计。这些都是跟随他浴血淞沪三月的老兵,是国家的精华,如今,成建制地消耗在这座城市的砖石瓦砾之间。
“敌军方面,”参谋长继续念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麻木的寒意,“据各阵地观察、监听及战场遗尸估算,其于今日市区攻坚战中,伤亡……极其惨重。我利用复杂地形,予敌大量杀伤。敌之进攻队形,在街巷中难以展开,常遭我侧击、伏击。保守估计,敌今日伤亡,当在五千至六千之间。其第九师团、第三师团下属多个联队,攻击势头已显疲钝,进攻部队轮换频繁……”
五千到六千。同样触目惊心。用血肉和钢铁换来的,是敌人更多的血肉。但这交换比,在这绝境之中,已无法用简单的“值得”或“不值得”来衡量。这是绞肉机对绞肉机的消耗,是民族生命力的残酷比拼。
参谋长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几秒,用更轻、却更显沉重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也最令人心碎的一部分:
“另……据红十字会、慈善团体及逃难民众零星报告……市区交战区域,尤以闸北、虹口、沪西等处,大量平民……未能及时撤离,陷入火海……敌我炮火无眼,流弹横飞,更兼……更兼敌寇于清剿中,时有杀戮、劫掠、焚屋之举……平民死伤……惨重至极。仅今日,各方汇集之不完全信息,平民死伤……恐逾万。苏州河面,时见浮尸漂过,多为妇孺老弱……景象之惨,实难尽述……”
逾万。
不是士兵。是平民。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是像陈阿四一家那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昨天还在为生计发愁,为孩子的学费担忧,为柴米油盐计较。今天,就变成了冰冷的数字,变成了苏州河上漂浮的浮尸,变成了废墟下无人认领的焦骨。
张治中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但撑在地图桌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的嘀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炮声。每一个参谋,每一个通讯兵,都低着头,不敢看将军的背影,也不敢看彼此的眼睛。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怆和无力感,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这个昏暗的地下室。
过了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张治中嘶哑、疲惫,却依旧带着铁石般坚硬质感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