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转进苏州 (1938.1.1)(1/2)
(1938年1月1日拂晓苏州城东外跨塘至娄门一带)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没有风,但空气里那种湿冷,能钻进骨髓缝里去。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像一场溃堤的洪水,漫过了田野、河滩、官道、废弃的村舍,最后在这苏州城东的旷野上,失了力气,瘫软下来,淤积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缓慢蠕动、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泥淖。
这里曾是京杭大运河边的富庶之地,桑田成片,阡陌纵横。如今,桑树被砍得七零八落,做了取暖的柴火,或是支起破烂帐篷的骨架。稻田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过,变成了稀烂的、混杂着垃圾、粪便、血污和呕吐物的黑色沼泽。运河的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着丢弃的绑腿、破布、翻扣的皮靴,甚至还有几具肿胀发白的浮尸,被水流推着,缓慢地向东漂去,仿佛在固执地指着来时的方向。
人。到处都是人。躺着的,坐着的,蜷缩着的,佝偻着背踉跄挪动的。从高处看,像是一片被巨手揉烂、撒在地上的、灰蓝色的破烂布片。没有队列,没有营帐,没有篝火。只有成千上万溃兵,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聚拢在这据说能提供补给、能暂时栖身的苏州城脚下。
他们大多还穿着从上海穿出来的那身破烂军装,但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糊满了泥浆、血痂、烟灰,结着硬邦邦的冰棱。许多人赤着脚,脚底板冻得乌紫,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踩在冰冷的烂泥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更多的人用撕烂的布条、稻草,或者干脆是路上捡来的破麻袋,胡乱缠裹在脚上。头上的钢盔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乱蓬蓬、结着血块的头发,脸上是统一的颜色——被硝烟、污垢和绝望浸透的灰黑色,只有眼白和偶尔转动时,还残存一点活物的光亮。
呻吟声是这里的主调。低沉,连绵,压抑,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浪。那不是一两个人的痛苦,是成千上万具受伤的、冻饿的、濒临崩溃的躯体,在同一时间发出的、无意识的哀鸣。断腿的,腹部中弹的,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伤口感染高烧说胡话的……他们被同伴拖拽着,或用简易担架抬着,胡乱地放在稍微干燥点的地方,然后就无人问津了。脓血渗出肮脏的绷带,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在冰冷的空气中嗡嗡地盘旋,落下,又飞起。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汗臭、血腥、脓疮腐烂的甜腥、排泄物的恶臭、湿衣服霉烂的馊味,还有一股更深沉的、来自人体和精神双重崩溃后的死亡气息。
“三连的!三连的兄弟!往这边靠!这边!”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人群中徒劳地响起。是一个胡子拉碴、半边脸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军官,他手里举着一截烧焦的木棍,上面用刺刀歪歪扭扭刻着部队番号。他一遍遍地喊,声音从嘶吼变成哀求。偶尔,会有一两个眼神空洞的士兵,循着声音,蹒跚地挪过来,看看他,又看看木棍,然后默默地蹲下,或直接瘫倒在他脚边。军官数了数,连他自己在内,只有十九个人。他记得,从上海撤出来时,他那个连,不算伤员,还有四十多个。
“连长……有吃的吗?”一个嘴唇干裂起皮的年轻士兵,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军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干粮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眼巴巴望过来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年轻士兵眼中的光熄灭了,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
不远处,几个明显来自不同部队的散兵,围着一小堆用湿柴勉强点燃、冒着浓烟的火堆。火苗微弱,提供不了多少热量,但似乎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慰藉。他们沉默地传递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瘪了的军用水壶,里面大概还有点浑浊的冷水。一个老兵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长着绿毛的压缩饼干,小心翼翼地掰成几块,分给周围的人。没人说话,只有牙齿费力研磨干粮的沙沙声。
“听……什么声音?”一个耳朵似乎被震聋了的士兵,侧着头,疑惑地问。
其他人也抬起头,竖起耳朵。
远处,苏州城内,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噼——啪——”的脆响。很零星,很短暂,但在死寂的旷野和低沉的呻吟背景中,却异常清晰。
是爆竹声。
今天是民国二十七年,公元一九三八年,元旦。
几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一个年轻的士兵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枪在过河时丢掉了。另一个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骂道:“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是鬼子追来了。”
“过年了……”分饼干的老兵喃喃自语,眼神望向城内方向,那里有模糊的城墙轮廓,和几处尚未熄灭的、守夜人家的微弱灯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过年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悲凉。“这年过的……”
没有人接话。爆竹声停了,旷野重新被呻吟和死寂统治。那几声象征辞旧迎新的脆响,像几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
在靠近运河边一处稍微背风的土坡下,是一片自发形成的、更大的伤兵聚集地。这里几乎没有空地,层层叠叠,躺满了人。重伤员被放在稍微干燥的草垫或门板上,轻伤员或坐或靠。哀嚎声在这里更加集中,也更加凄厉。
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上面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军医——或许只是个卫生员,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正跪在一个腹部被炸开、肠子都流出来的士兵身边。士兵的脸因为失血和痛苦而扭曲成一种非人的形状,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军医手里拿着最后一点碘酒和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双手颤抖,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他知道,没用了。
“兄……兄弟……”士兵突然抓住军医的手,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给……给我个……痛快……求……求你……”
军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他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旁边另一个大腿被打断、伤口已经溃烂生蛆的伤兵,突然嘶声笑起来,笑声凄厉如鬼:“痛快?谁他妈给咱们痛快?小鬼子不给,老天爷不给,自己人……也不给!就这么熬着……熬到烂透……臭掉……”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更加压抑的哭泣和咒骂。
军医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一边,背对着那些惨状,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抬起手,想擦眼泪,却把手上的血污抹了一脸。他低头,看到脚边一个刚刚咽气的士兵,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边缘锋利的弹片,弹片上还沾着一点土黄色的布丝——那是从日军军服上扯下来的。至死,他手里都攥着仇恨。
“狗日的小鬼子……”军医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老子……老子下辈子,还当兵……杀光你们……”
他的诅咒,淹没在周围更大的哀嚎声浪里。
上午九时苏州留园附近临时前敌总司令部
留园,苏州名园之一,以布局精巧、意境深远着称。此刻,亭台水榭间,回廊假山下,却挤满了神色仓皇、进进出出的参谋、通讯兵和传令兵。精美的花窗上糊着防震的纸条,假山石旁堆着沙包,原本养着锦鲤的池塘里,漂着废弃的文件和油污。一种与园林格调格格不入的、战时指挥部特有的紧张、混乱和疲惫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陈远山的吉普车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驶入园内时,几乎无人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更具体、更紧迫的生存问题占据了。
他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但立刻挺直了脊背。身上的将官呢大衣沾满尘土,下摆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他没戴军帽,花白的短发在寒风中竖起,更显憔悴。那只独眼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目光扫过园内混乱的景象时,锐利如旧,但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钧座!”方慕卿从一间临时充作作战室的花厅里快步迎出,他同样满脸倦容,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见到陈远山,还是明显松了口气。
陈远山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走进花厅。厅内,几张红木桌案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巨大的作战地图,地图上从上海到苏州,乃至更西的无锡、常州、镇江、南京,已经用红蓝铅笔涂抹得一片狼藉。代表着日军的红色箭头,粗壮狰狞,从上海伸出数股,其中一股最粗的,已经逼近了昆山,箭头直指苏州。而代表国军的蓝色,则是一团团混乱的、断断续续的、正在向西蠕动的斑块。
“情况。”陈远山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方慕卿拿起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沉重:
“一、收容情况。截至今日凌晨,陆陆续续抵达苏州城东、城南各收容点的部队,初步统计,人数在八万到九万之间。但建制完全混乱,十不存一。多数为师、旅、团级残部与大量散兵混杂。军官伤亡极其惨重,许多部队找不到连长以上军官。”
“二、伤员。随军抵达及沿途收容的重伤员,估计超过三万,轻伤不计其数。药品极度匮乏,奎宁、磺胺、麻醉剂早已用尽,连最普通的碘酒、绷带也所剩无几。伤员死亡率……很高。城内教会医院、苏纶纱厂等处已临时改为伤兵医院,但杯水车薪。”
“三、补给。粮食,苏州地方仓库已提供部分米粮,但只够熬粥,支撑不了几日。被服,许多士兵还穿着夏秋季单衣,冻伤者众。鞋袜,大多破损赤足。弹药,各部队所余步枪弹人均不足二十发,机枪弹、手榴弹更为稀缺。火炮……可用的,不足二十门,炮弹寥寥。”
“四、敌情。日军追击部队,其前锋已抵近昆山东郊,与我前出警戒部队发生零星交火。其主力正沿京沪铁路(今沪宁铁路)及公路,快速向西推进。空军侦察报告,日军大队人马、重装备,正在向太仓、嘉定方向集结,意图明显,是趁我新败,直扑苏州,进而威逼南京。”
“五、南京电令。”方慕卿拿起另一份电文,“凌晨收到,军政部何部长转蒋委员长令。严令我部‘在苏州、无锡一线,迅速收容整顿,组织有效防御,务必阻敌锋芒至少五日以上,为南京卫戍之最后部署,争取时间。’并称,‘所需兵员粮弹,已着令后方紧急筹运。’”
念完了。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兵转运的嘈杂声和远处零星的、不知是爆竹还是枪声的脆响。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从上海伸出、直逼苏州的红色箭头,又缓缓移向代表己方那团混乱、虚弱的蓝色。八万残兵,三万重伤,粮弹两缺,建制全无,士气濒临崩溃。要用这样一支部队,在无险可守的江南水网地带,挡住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日军追兵至少五天?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巨大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能听到上海三十万将士殉国时的怒吼,能看到苏州城外那些伤兵绝望的眼神,能感到身后南京那沉甸甸的、寄托着最后希望的注视。而他的手里,只有一把散沙。
他闭上眼,几秒钟,又猛然睁开。眼中那些疲惫、痛苦、自责,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强行压了下去。他是统帅,此时此刻,他没有资格崩溃。
“传令。”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铁石般的硬度。
花厅里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过来。
“一、整编。以现有收容点为基础,立即着手合并缩编。凡找不到原建制、兵力不足原额三成之团、营,一律拆散,补入尚存骨架之主力师、旅。团长牺牲,营长顶上;营长牺牲,连长顶上!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也要在一天之内,给我把指挥架子搭起来!各级军官,立即核实本部人员、装备,造册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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