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兵临江阴 （1938．1．6）（2/2）

接管防务后，陈远山不顾劝阻，立即在欧阳格及几位守军将领陪同下，前往最关键的黄山炮台视察。

黄山，雄峙江阴城北，俯瞰长江，是江阴要塞的核心支撑点。山上炮台林立，巨大的炮管从坚固的混凝土掩体中伸出，指向烟波浩渺的江面。然而，此刻的黄山，已不复往日雄姿。

登山路上，弹坑密布，许多工事被炸塌，裸露的钢筋扭曲如怪物的骨骼。焦黑的树木兀自立着，残枝断叶遍地。越往上走，硝烟味和血腥味越发浓烈。沿途可见守军士兵，大多疲惫不堪，依靠在残破的工事里，很多缠着肮脏的绷带，眼神麻木。看到一群高级将领上来，也只是麻木地望一眼，连敬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到达主炮台区域，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巨大的克虏伯要塞炮，炮身上布满弹痕，有一门甚至被重磅炸弹直接命中，炮管扭曲，底座崩塌，成了一堆废铁。其他炮位周围，散落着空弹壳、破碎的仪器、和来不及运走的烈士遗体，用草席或破布匆匆覆盖着。防空阵地的高射机枪所剩无几，掩体大多被毁。

站在黄山临江的观测所，凭栏远眺。脚下是悬崖峭壁，江水滔滔，气势磅礴。但对岸的靖江方向，日军旗帜隐约可见，江面上，日军舰艇游弋，不时冒起炮口焰光，随即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炮弹落在黄山阵地或江中，激起冲天水柱和烟尘。己方炮台也会零星还击，但声势明显弱于对方。

“陈总司令请看，”一位要塞炮台指挥官（海军军官）指着江面，声音带着悲愤，“那是日寇的驱逐舰、炮舰，他们利用舰炮射程和机动优势，抵近射击，压制我炮台。我炮台射界固定，难以应对其机动，且连日遭敌机轰炸，观测、通讯设备损坏严重，火力大减。敌运输船正在八圩港等处卸载部队、重炮。陆上，敌已在巫山、肖山取得突破，正从侧翼威胁我黄山主阵地。”

陈远山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情况确实危急。长江天堑，在敌人绝对的海空优势下，不仅未能成为屏障，反而因守军缺乏水面舰艇和有效防空，使得要塞炮台成为被动挨打的固定靶子。陆上防线被突破，黄山炮台有被孤立包围的危险。

他又看向黄山背后的鹅鼻嘴等炮台方向，以及更远处江阴城的轮廓。整个江防体系，就像一个浑身浴血、多处伤口的巨人，仍在挥舞手臂，但步伐已踉跄。

“陆军阵地情况如何？”陈远山问陪同的103师一位副师长。

副师长脸色晦暗：“钧座，我师伤亡已逾六成，许多阵地反复易手，士兵们打红了眼，也打没了人。鬼子炮火太猛，又有战车，我们缺乏反坦克武器，全靠兄弟们抱着集束手榴弹往上冲……现在，全师可战之兵，已不足两千，防线多处是靠着刚刚补充上来的勤杂兵、担架兵在顶着。”

陈远山沉默着，放下望远镜。江风呼啸，带着浓烈的硝烟和江水特有的腥气，吹动他花白的鬓发。独眼之中，映着对岸日军舰艇的烟柱，映着山下燃烧的村落，映着这满目疮痍、岌岌可危的雄关要塞。

心情，沉重如铅。

他带来的部队，装备简陋，疲惫不堪，弹药匮乏。而要面对的，是装备精良、挟胜而来、掌握制空制海权的日军精锐师团，是立体化的狂轰滥炸，是水陆并进的钳形攻势。

这仗，怎么打？

靠血肉之躯，去填敌人的火海？靠残破的工事，去挡敌人的重炮战车？靠这滔滔江水，去阻敌人的钢铁舰船？

但他没有将这份沉重说出口。他是主帅，他的任何一丝动摇，都会瞬间摧毁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在炮声中依然清晰，“我部**第X师，即刻接防黄山左翼巫山至肖山码头一线，务必堵住缺口，巩固现有阵地！第X师，接防江阴城东外围阵地，构筑纵深防御！第X旅，作为预备队，控制黄山后方通道，随时准备支援！各部队接防后，立即抢修工事，布置火力，清点弹药，准备迎击敌之进攻！”

“是！”

“另，”他看向欧阳格，“请欧阳司令协调海军剩余火力及要塞炮台，集中轰击敌登陆场及后续集结地域，支援我陆军固守。同时，加强江面监视，严防敌舰趁隙突入。”

“没问题！”欧阳格重重点头。

命令下达，随行而来的国军部队，开始按照部署，沉默地进入这片陌生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他们踩着前辈守军血染的土地，接过残破的工事，面对着江面上游弋的敌舰和对面虎视眈眈的强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检查枪支、搬运弹药、挖掘泥土的沉闷声响。他们知道，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更加残酷的血战，就在眼前。长江的怒涛，混合着越来越近的炮声，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力量悬殊的较量，奏响悲怆的序曲。

陈远山最后看了一眼奔腾东去的长江，看了一眼这扼守天堑的残破雄关。然后，他毅然转身，走向下山的路。他的背影，在黄山猎猎的江风中，显得孤独而决绝。

江阴，这把长江的巨锁，正在敌人的重锤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他，和他这支疲惫的军队，将用自己的血肉，试图将其重新锁紧。

(第367章完)

(注：此章完成场景转移，详细描绘江阴要塞的危急态势和陈远山部队面临的极端困境，为接下来惨烈的江阴保卫战做足地理、军事和心理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