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兵临江阴 (1938.1.6)(1/2)
(1938年1月6日午后江阴锡澄公路以西地域)
队伍是趟着泥泞、踩着霜冻、嚼着最后一口冰冷杂粮饼,抵达江阴外围的。
两天一夜,近二百里强行军。没有像样的休整,没有热食供应,只有军官嘶哑的催促、骡马疲惫的喘息,以及士兵们沉重如灌铅的脚步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头顶是铅灰色、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阴云,偶有日机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从云层缝隙中钻出,低空掠过,投下几颗炸弹或用机枪扫射一番,留下几具尸体和更深的恐惧,又扬长而去。队伍就在这死亡的阴影下,沉默地、固执地向东蠕动。
沿途的景象,比苏州更显荒败。越靠近江阴,战争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废弃的村庄冒着残烟,公路上挤满了从东面溃退下来的散兵、伤兵和拖家带口的难民。他们面容惊惶,眼神空洞,与这支逆向而行的军队迎面相遇时,往往投来惊讶、不解,甚至是一丝怜悯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土和隐约的血腥味,远处天际不时传来沉闷的、滚雷般的炮声——那是长江方向,江阴要塞在还击。
陈远山的吉普车夹在队伍中间,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他裹着方慕卿最后塞给他的旧棉大衣,但寒意依旧透骨。连日不眠,加上急行军的劳顿,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只有那只独眼,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这支正在走向炼狱的部队。
士兵们的情况更糟。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用破布胡乱缠着,一步一个血印。连续的行军耗尽了几日休整积攒的最后一点元气,队列越拉越长,掉队者越来越多。军官们挥舞着武装带,声嘶力竭地驱赶,甚至用枪托推搡,才勉强维持着队伍不至于彻底散架。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肩上佝偻的背上。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那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炮声,是沿途败兵带来的失败消息,是对前方未知命运的恐惧。然而,命令如山,退路已绝,他们只能被这股洪流挟裹着,推向那炮声隆隆的所在。
“报告钧座!前哨已与江防司令部警戒部队接触!前方就是江阴城西郊!”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紧张。
陈远山精神一振:“命令部队,加快速度!注意防空!直属队,跟我先去司令部!”
江阴,长江下游咽喉,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浩浩长江,自西奔腾而来,至此江面骤然收紧,两岸山峦夹峙,水流湍急。北岸是靖江、八圩等地,南岸便是江阴。雄峙江南的黄山、肖山、长山等,临江矗立,地势险要,如同巨锁,扼住大江咽喉。江阴若失,则敌舰可溯江直上,毫无阻滞,一日之内便可炮击南京下关、狮子山,切断长江航道,将南京彻底锁死。故江阴素有“长江锁钥”、“江海门户”之称,实为南京之东方屏障,性命攸关。
此刻,这把“锁钥”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重压。
陈远山的吉普车穿过混乱不堪的江阴西门。城内外,到处是忙碌、仓皇、又透着一股绝望气息的景象。民夫扛着沙袋、木材,在军官喝骂下奔跑着加固街垒。担架队抬着血肉模糊的伤员,踉跄着从东面炮火连天的方向下来,穿过街道,送往城内几处临时救护所。残破的房屋,倒塌的墙壁,随处可见。空气中硝烟味刺鼻,还带着一股江风也吹不散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江防司令部设在城内一处相对坚固的、原县政府旁边的祠堂里。门口沙包垒起了工事,架着机枪,卫兵脸色紧绷,如临大敌。
通报后,陈远山被引入祠堂正厅。这里同样忙乱,电话铃声、呼喊声、斥骂声响成一片。地图、文件散落各处。一个穿着海军将官服、身材瘦削、眼窝深陷、满脸焦灼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正是江防司令、海军电雷学校校长欧阳格(注:江阴保卫战海军总指挥为欧阳格,实际陆军指挥系统复杂,此处为情节需要安排陈远山与其会面)。他身边还跟着几位陆军将校,个个面色凝重,军装沾满尘土硝烟。
“陈总司令!终于把你们盼来了!”欧阳格一把抓住陈远山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你再不来,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扔在黄山炮台了!”
陈远山与他用力握了握,触手冰凉:“欧阳司令,情况如何?委座严令,我部驰援,但初来乍到,还请详告。”
欧阳格也不废话,直接将他拉到巨大的江防地图前,语速极快:“陈总司令请看!日军第十三师团主力,在海军第三舰队舰炮和航空兵全力支援下,自三日起,猛攻我外围阵地!第103师守黄山、第112师守肖山、长山,血战数日,伤亡过半!昨日,日军以战车开道,辅以重炮、毒气,已突破我黄山左翼巫山阵地,肖山主峰亦一度失守,虽经反复争夺夺回,但敌已在韭菜港、肖山码头等处建立桥头堡,输送后续部队上岸!”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重重敲击:“最危险的是,敌利用其海军优势,以轻型舰艇掩护,企图清扫我江中阻塞线(注:江阴封锁线由沉船、水雷等构成),并炮击我沿江阵地。我海军‘平海’、‘宁海’等舰(注:此时或已战沉或重伤,此处为体现海军存在)与岸炮协力抗击,但损失惨重,火力已大不如前!目前,敌陆上兵力,正从东、南、北三面,向江阴城及黄山要塞核心挤压!江阴,已三面受敌,唯一退路锡澄公路,亦遭敌快速部队渗透袭扰,运输时断时续!”
陈远山盯着地图,心不断下沉。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日军不仅陆上攻击猛烈,更凭借绝对的海空优势,对要塞进行立体打击。江阴守军看似兵力不少(海军炮台官兵、第103、第112、第57师等部,加上地方部队、要塞守备队,理论上数万人),但在日军海陆空联合猛攻下,已显疲态,防线多处被撕开缺口。
“现有兵力部署、火力配置、物资储备如何?”陈远山沉声问。
一位陆军参谋立刻汇报:“我江防部队(指陆军)主力,现集中于黄山、肖山、长山主阵地及江阴城外围。但连日激战,各师均已残破,许多营连建制已不存在,士兵疲惫不堪。要塞各炮台,如黄山炮台、鹅鼻嘴炮台,装备有克虏伯、阿姆斯特朗等旧式岸防炮,射程尚可,威力亦足,但均为固定炮位,射界有限,且缺乏防空掩护,近日遭敌机反复轰炸,损伤严重,部分火炮已失灵。弹药……经过多日消耗,储备已不足三日激烈作战之需。尤其是炮弹,大口径炮弹所剩无几。”
“粮食尚可支撑,但药品极度匮乏,伤员……已无处安置。”欧阳格补充道,声音苦涩,“陈总司令,实不相瞒,江阴已成绝地。委座严令死守,欧阳格身为江防司令,唯有与要塞共存亡。但陆军弟兄们血战经日,已是强弩之末。贵部生力军到来,乃雪中送炭!请陈总司令即刻接管陆上防务,统一指挥,欧阳格愿率海军官兵及剩余舰艇,与陆军并肩死战,拱卫江防!”
陈远山看着欧阳格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屈,有决绝,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他知道,这位海军将领已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这支“生力军”上。尽管他知道,自己带来的,同样是一支伤痕累累的疲惫之师。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欧阳司令放心,远山既奉命而来,自当竭尽全力。请将陆上防务交接,我部即刻接防!但需明确指挥权责,统一号令,避免混乱。”
“理当如此!”欧阳格立即对身边参谋道,“传令各部,自即刻起,陆上防务,悉听陈总司令指挥!各部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简单的交接仪式,在炮声隐约的背景中仓促完成。陈远山,正式成为了这座岌岌可危的长江锁钥,陆上防务的最高指挥官。担子千斤重,但他别无选择。
午后黄山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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