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金陵严令 (1938.1.5)(1/2)
(1938年1月5日晨苏州留园临时前敌总司令部)
留园内彻夜未熄的灯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格外昏黄而疲惫。连续四天四夜的收容、整编、交涉、布防,耗尽了司令部上下最后一丝精力。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烟草味、劣质墨汁味,以及从城外伤兵营隐约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陈远山和衣靠在花厅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假寐。军大衣胡乱盖在身上,花白的头发蓬乱,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在摇曳的油灯下投出嶙峋的阴影。仅仅几天,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那只独眼即便阖着,眼皮也在微微跳动,显露出睡梦中的不安稳。手边粗糙的紫砂茶壶早已凉透,旁边摊开着最新的收容名册、物资清单和敌情通报。
“钧座!钧座!南京急电!”
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变调的呼喊,猛地将他从浅睡中惊醒。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独眼中血丝密布,但瞬间已恢复清明。是方慕卿,手里捏着一纸电文,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
无需多言,陈远山接过电文,凑到油灯下。跳跃的火苗映照着纸上力透纸背、仿佛带着雷霆之怒的字句:
“限即刻到。苏州陈总司令远山兄勋鉴:江阴要塞,首都锁钥,顷接确报,敌海陆并进,猛攻甚急,要塞外廓阵地已有多处被突破,情势万分危殆!该处若失,则寇舰可直薄南京城下,我将士三月血战成果,首都百万军民安危,尽悬于一线!”
“着该总司令,接电后毋得片刻延宕,即率所部尚有战力之师,星夜兼程,驰援江阴!务必坚守要塞,与守军共存亡,击退敌寇,确保锁钥不坠!此令关系全局,至为重大,若有逡巡畏缩,致要塞有失,则军法无情,决不宽贷!”
“望兄深体时艰,仰念领袖瞩望之殷,激励将士,力挽狂澜!一切补充,已严饬后勤各部,火速前运。切切!蒋中正。子微晨。”
电文不长,但字字千钧,尤其是“毋得片刻延宕”、“共存亡”、“军法无情”、“决不宽贷”等词,如重锤般敲在陈远山心头。落款的“子微晨”,表明这是凌晨时分,蒋校长亲自拟发,其焦灼与严厉,已溢于言表。
花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几个熬夜的参谋也围拢过来,看清电文内容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江阴危矣!南京危矣!而这道命令,无疑是让他们这支刚刚从上海血战中撤出、尚未喘过气来的残军,立刻投入另一场看起来更加绝望的防御战。
“钧座……”方慕卿的声音有些发干,“部队刚刚收拢,建制不全,粮弹两缺,伤员亟待安置,士气……士气体力均未恢复。此时强行军驰援江阴,恐……”
“恐什么?”陈远山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将电文缓缓折好,放入贴胸的口袋,仿佛那薄薄的纸片有千钧之重。“慕卿,你看看这份名单。”他指了指桌上的收容名册。
方慕卿看去。名册上,经过几天近乎疯狂的努力,各收容点汇总的人数达到了约十一万。听起来比前几天多了些,但这“十一万”的含水量,陈远山和方慕卿心知肚明——这里面包含了大量刚收容、惊魂未定的散兵,建制混乱、指挥不灵的残部,以及数目庞大、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轻伤员。真正能立刻拉上战场、保持基本战斗力的部队,能有五六万已是乐观估计。
“你再看看这个。”陈远山又推过一份清单,是昨天夜里才勉强统计出来的、从南京方向“紧急补充”来的物资明细:
“汉阳造、中正式步枪,约八千支(部分堪用,部分需修理)。
捷克式轻机枪,一百二十挺。
马克沁重机枪,四十挺。
民国二十式八二迫击炮,三十门(配弹每门不足十发)。
七五山炮/野炮,共十五门(炮弹总计不足三百发)。
步机枪弹,人均补充约三十发。
手榴弹,两万枚。
粮食,可支撑现有人员三日。
药品,极度匮乏,奎宁、磺胺等皆无,仅补充少量绷带、碘酒。”
“这就是咱们恢复的‘精神支柱’,补齐的‘所有装备’。”陈远山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独眼盯着方慕卿,“枪,是仓库里翻修的老旧货,或者是从溃兵手里重新收上来的。炮,是东拼西凑,有的炮闩都不全。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十发,够打一场高强度的阻击战吗?粮食只够三天,从苏州到江阴,急行军也要两天,到了地方,兄弟们吃什么?用刺刀和牙齿去啃日本人的战车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这几天,他们确实在拼命收拢部队,分发粮弹,整编建制,给了败兵们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和一点点虚幻的“补充”希望。但那只是将一堆破碎的瓷片勉强粘合,远未形成坚固的整体,更别说恢复淞沪血战前的战力了。所谓的“恢复”、“补齐”,不过是绝境中聊以自慰的幻觉,是纸糊的灯笼,稍大一点的风雨就能吹破、淋透。
而现在,金陵的严令,就是那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江阴的情况,到底有多糟?”陈远山转向负责情报的参谋。
参谋立刻汇报:“根据昨日最后收到的江防司令部零星电报及空中侦察判断,日军第十三师团主力,在海军舰炮和航空兵支援下,猛攻江阴要塞外围黄山、肖山、长山等阵地。守军第103、第112等师伤亡惨重,部分前沿阵地已反复易手。日舰已试图逼近封锁线,要塞核心炮台虽仍在还击,但压力极大。江阴城及要塞,已陷入三面被围之险境,唯一陆上通道锡澄公路(无锡-江阴),也遭敌机动部队渗透威胁。江阴守军刘兴总司令数次求援,称……称若无生力军驰援,要塞恐难支撑三日。”
三日。陈远山闭上独眼。从苏州到江阴,直线距离不远,但部队新败,疲敝不堪,辎重匮乏,道路状况不明,还要随时防备日军空中袭击和地面小股部队袭扰。即便不惜代价强行军,赶到江阴也需要两日。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一天,甚至更短,去稳定一条濒临崩溃的防线。
“钧座,”一个作战参谋忍不住道,“我部新败,亟需休整。仓促赴援,恐成添油,救不了江阴,反将我部有生力量消耗于途。是否……是否向委座陈明实情,请求暂缓,或令其他部队……”
“其他部队?”陈远山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南京周围,还有哪支‘其他部队’?从上海撤下来的,都在这里,在镇江,在南京城外,个个残缺不全!从西南、华南调来的,还在路上!江阴守军,已是南京卫戍序列中最完整、最精锐的力量之一,他们顶不住了,才向我们求援!向委座叫苦?”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委座难道不知我部窘境?这电文,是命令,更是……无奈之举。首都危殆,已无人可用,无兵可调。我部,已是最后能指望的机动力量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上海伸出数股,其中一支最粗壮的,正狠狠顶在江阴这个突出部上,另一支则沿京沪铁路向西,威胁无锡、常州。而代表南京的蓝色圆圈,已被数支红色箭头隐隐包围。
“江阴若失,”陈远山的手指重重戳在代表长江的蓝色粗线上,“敌海军舰艇即可溯江而上,炮轰南京下关、狮子山。陆上,敌军可沿锡澄公路、镇澄公路,直扑南京城下,与东面、南面之敌合围。南京,将成真正的孤城、死地!届时,我三个月淞沪血战,牺牲数十万将士,意义何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焦虑、疲惫、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脸。
“委座严令,首都危殆,江阴锁钥,悬于一发。我部纵是疲惫之师,残缺之伍,亦无退路可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驰援江阴,非为逞匹夫之勇,乃是为南京争取最后布防时间,为长江防线保留一丝元气!亦是……为我淞沪殉国数十万将士,讨还血债之始!”
“传令!”他嘶哑的声音在花厅内回荡,斩钉截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