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金陵严令 (1938.1.5)(2/2)
“一、命令已初步完成整编之第X师、第X师、第X旅,为第一批驰援部队。限两小时内完成集结,携带全部可用武器弹药,轻装急进,沿苏虞公路(苏州-常熟-江阴,需核实当时公路名称,此处为示意)向江阴开进!沿途遇小股日军,击溃之,不得恋战!目标:以最快速度,投入江阴要塞外围战斗,增援刘兴总司令所部!”
“二、其余各部,立即进行最后动员,清点人员装备,分发所有存粮。重伤员就地安置于苏州教会医院及指定民宅,留下必要医护人员及警卫。其余凡能走动者,一律随军行动!此次驰援,无分前后,皆为战斗人员!”
“三、电复南京:职部遵令,即刻抽调精锐,驰援江阴。然所部新遭重创,械弹两缺,粮秣不继,恐难持久。伏乞委座体念下情,速饬后续补给,火线接济,并协调空中支援,阻敌溯江。职陈远山,当率所部,与江阴共存亡,以报党国!”
“四、司令部直属各单位,立即收拾行装,一小时后随第一批部队出发。方参谋长,你留守苏州半日,督促后续部队集结开拔,处理伤员安置善后,随后追赶司令部!”
命令一道道下达,花厅内顿时像被抽打的陀螺,急速旋转起来。电话铃声、参谋的呼喊声、奔跑的脚步声、地图卷动的哗啦声,响成一片。绝望和犹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拼死一搏的疯狂节奏。
陈远山走到院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但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压抑。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试图让沸腾的血液和紧绷的神经稍作平息。
“钧座,第一批部队集结完毕,请您训话。”副官前来报告。
陈远山点点头,大步走向留园外临时平整出的一片空地。那里,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大约两万余人,是这几天勉强拼凑出的、建制相对最完整的部队。他们刚刚领到所谓的“补充”——一支未必好用的步枪,几十发子弹,几枚手榴弹,以及一天半的干粮。很多人还穿着单薄的、沾满泥污的旧军装,脸上带着未消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茫然,但至少,他们重新站成了队列,手里有了武器。
陈远山登上一个临时用弹药箱搭起的简易木台。寒风卷动他破烂的军大衣下摆,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颤动。他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憔悴、沾染硝烟与尘土的脸,望着那些在淞沪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亡、此刻眼中仍残留着恐惧、但更多是被新命令激起决死之气的眼睛。
他没有拿铁皮喇叭,只是用尽胸腔里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传到更远的地方:
“弟兄们!”
台下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刚接到南京蒋委员长急电!”他挥了挥手中的电文纸,“小鬼子正在猛攻江阴要塞!江阴,是南京的大门!门要是破了,鬼子兵舰就能开到家门口,轰咱们的首都!咱们在上海,死了几十万兄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把鬼子挡在国门之外,保卫咱们的国家,咱们的父老乡亲吗?!”
“现在,这道门就要被砸开了!委员长命令我们——立刻驰援江阴,把鬼子堵在门外,砸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扫过人群。他看到有人眼神炽热起来,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枪,也有人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和疲惫。
“我知道,弟兄们刚从上海下来,人困马乏,枪缺弹少!我知道,很多人身上有伤,心里有怕!我知道,这一去,又是九死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
“但咱们没得选!退了上海,还能退到哪里?退了苏州,还能退到哪里?难道要退到南京城下,让鬼子的刺刀,顶着咱们爹娘妻儿的胸口吗?!”
“不能!”
台下,前排一个老兵嘶声吼了出来,眼眶通红。随即,更多的声音响起,汇成一片低沉而坚定的浪潮:“不能!”“不能退!”
陈远山用力点头,独眼中似乎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火焰:
“对!不能退!咱们是中国军人!咱们身后,是南京!是首都!是四万万同胞!”
“小鬼子想让咱们亡国灭种,咱们就用这条命告诉他——做梦!”
“我陈远山,在这里,跟弟兄们说清楚!这一去,是往死地里闯!但我向你们保证,我,陈远山,走在最前面!要死,我第一个死!只要还有一个人,一口气,一杆枪,咱们就钉在江阴,跟狗日的小鬼子,血战到底!”
“为了死在上海的兄弟!为了南京!为了咱们脚下的土地!”
“出发!”
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没有更细致的战前动员。在绝对的困境和不容置疑的命令面前,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但陈远山那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那“走在最前面”的承诺,那“血战到底”的决绝,像一针强心剂,注入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体内。
各级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苏州城外冰冷的土地。两万多人的队伍,像一条伤痕累累但依旧倔强的灰色长龙,蜿蜒着,离开刚刚停留了不到五天的临时营地,离开那些被留下的重伤员茫然或悲伤的目光,向着晨雾弥漫、危机四伏的东方,开拔了。
他们将沿着泥泞的道路,奔向那座危如累卵的江边要塞,奔向另一场注定更加惨烈的血火炼狱。
陈远山走下木台,最后看了一眼留园,看了一眼苏州城模糊的轮廓。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等候在一旁的吉普车。方慕卿追上来,将一件稍厚些的棉大衣递给他。
“钧座,保重。我处理好这边,立刻赶上去。”
陈远山点点头,拍了拍方慕卿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钻进了车里。
吉普车发动,卷起烟尘,汇入了行进的灰色洪流。
地图上,一支细弱的蓝色箭头,从苏州的位置,艰难而决绝地,刺向东方那个被红色重压的、标注着“江阴”的黑点。而代表着南京的巨大蓝色圆圈,在重重红色箭头的压迫下,仿佛正在缓慢而无可挽回地,向内收缩、暗淡。
(第366章完)
(注:此章为情节推进与转折关键,从“淞沪溃退后的喘息整顿”过渡到“南京保卫战外围关键战役——江阴保卫战”。通过“严令”与“实情”的强烈冲突,展现陈远山及所部在绝境中的无奈抉择与决死意志,为后续江阴战事的惨烈做足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