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北岸喋血 (1938.1.15)(1/2)
(1938年1月15日凌晨长江北岸赵铁铮师前沿阵地)
浓得化不开的江雾,像一张巨大的、潮湿的尸布,沉沉地笼罩着江面,吞噬了星光,模糊了远近的一切。江水在雾下呜咽流淌,声音黏稠而沉闷。连续数日的激战声,似乎也在这浓雾中疲惫了,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和远处对岸黄山方向隐约传来的隆隆炮声——那里的地狱,从未停歇。
北岸的守军,同样疲惫到了极点。白日要应对对岸日军的炮击和不时袭扰的汽艇,夜间还要提防小股敌军的渗透。此刻,大部分士兵都在残破的工事里抱着枪,蜷缩在湿冷的泥土中,沉沉睡去,只有少数哨兵强撑着,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雾中,徒劳地瞪大眼睛,侧耳倾听着江面上任何不寻常的响动。湿冷的雾气浸透了单薄的军装,寒意刺骨,但比起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这寒冷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师指挥部里,一盏马灯的光芒被厚厚的雨布遮挡,只漏出微弱的光晕。赵铁铮和衣靠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绷得笔直。参谋长压低声音,对着电话,处理着伤亡统计和弹药补给的申请——数字永远触目惊心,回复永远是“固守待援,自行筹措”。
“师座,雾太大了,要不要加派双岗?”值班参谋轻声问。
赵铁铮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让前出的游动哨再往外放一百米,带上哨子,有情况立刻鸣枪示警。告诉各团,枪不离手,弹不离膛。”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雾,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头发毛。
他的直觉,是战场上用无数弟兄的鲜血换来的。然而,这一次,危险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致命。
凌晨三时许八圩港以东芦苇荡
浓雾深处,除了水声,开始夹杂起一种低沉的、被刻意压抑的引擎嗡鸣,以及木浆划水的轻微“哗啦”声。浑浊的江面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黑影——不是小船,是大量经过伪装、吃水很浅的汽艇,还有更多用马达驱动或人力划动的舢板、木筏,甚至充气皮筏。船上挤满了沉默的土黄色身影,钢盔在雾气中泛着幽光,刺刀都用布包裹了起来。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浓雾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北岸那片相对平缓、守军密度较低的滩涂逼近。
这是日军第13师团第103旅团步兵第104联队加强一个大队及工兵、炮兵中队的兵力,总人数近四千。正面强攻黄山要塞的惨重伤亡,让日军指挥部将目光投向了相对薄弱的北岸。他们选择了一个大雾的凌晨,试图给背水列阵的国军致命一击。
先头精锐小队,身着利于涉水的装具,口衔短刀,如同鬼魅般泅水上岸,迅速摸掉了外围几个过于深入、或因大雾而迷失位置的国军游动哨。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而,就在他们扑向一个靠近水边的散兵坑,试图解决里面打盹的两名哨兵时,一名重伤未死、被同伴尸体压住的哨兵,在剧痛和窒息中醒来。他看见了逼近的鬼影,听到了压抑的日语低喝。
他没有喊叫,因为喉咙已被刺穿。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颤抖的手指,摸向了腰间,拧开了那枚巩式手榴弹的后盖,用牙齿咬住了拉环……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浓雾中并不响亮,但那瞬间闪过的火光,却如同死神的狞笑,撕破了死亡般的寂静。
“敌袭——!”
“鬼子渡江了!”
凄厉的警报声、示警的枪声,几乎在同一时刻,从几处滩头同时响起,紧接着,便是爆豆般的日式步枪射击声和“板载”的疯狂嚎叫!
日军知道行迹已露,立刻发出信号弹。数颗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吃力地穿透浓雾,升上天空。
“轰!轰!轰!”
早已在江面游弋待命的日军炮舰和南岸的直瞄火炮,按预定计划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北岸国军那些早已被反复测量、标定好的前沿阵地、机枪火力点、迫击炮位。爆炸的火光在浓雾中显得朦胧而扭曲,但冲击波和弹片却是实实在在的死亡之雨。
几乎在炮火响起的同时,大量日军船只开足马力,全速冲滩!船头撞上泥泞的江滩,船舷放下,成群结队的日军士兵嚎叫着跳入齐膝甚至齐腰深的冰冷江水中,不顾一切地向着岸上扑来!土黄色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多处滩头。
“进入阵地!开火!开火!”
被爆炸和警报惊醒的国军士兵,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枪,扑向各自的战位。很多人在睡梦中就被落下的炮弹炸死炸伤,更多的人在冲上阵地的途中被弹片击中。但活着的人,立刻用手中的一切武器,向着雾中那些朦胧涌动的黑影猛烈开火!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机枪的火舌在浓雾中扫出一道道扇形的死亡区域,步枪子弹尖啸着没入人体,手榴弹在涉水日军人群中炸开。惨叫声、怒吼声、爆炸声、江水被搅动的哗啦声,瞬间将寂静的江岸变成了沸腾的炼狱。
但日军的准备显然更加充分,兵力也占据绝对优势。在付出了最初的伤亡后,他们依靠舰炮掩护和绝对的人数,很快在几处滩头站稳了脚跟,建立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桥头堡,并开始向两翼扩展,试图连成一片。后续的船只还在不断靠岸,更多的日军涌上滩涂。
“报告!一团三连阵地被突破!”
“二营营部遭炮火覆盖,联系中断!”
“鬼子从七号滩涂上来了,至少一个中队!”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师指挥部。赵铁铮早已冲到观察口,但外面除了浓雾就是爆炸的火光,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清晰无比地告诉他:鬼子,上来了,而且很多!
“命令一线三个团,各自为战,死守阵地!丢失阵地者,团长提头来见!”赵铁铮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犹豫和后退,都意味着整个北岸防线的崩溃,意味着江阴要塞的侧背门户洞开,意味着身后长江里,将漂满国军将士的尸骸。
“师座!鬼子势头很猛,一线恐怕……”参谋长满脸是汗。
“我知道。”赵铁铮打断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师直属队,警卫营,工兵营,侦察连,通讯连能拿枪的,都给老子集合!二十九团呢?”
“二十九团已按预备队部署,在二线待命!”
“好!”赵铁铮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火,大步向外走去,“传我命令,师直属队、二十九团,全体上刺刀!跟我上,把狗日的赶下江喂王八!”
“师座!您不能去!太危险!”几个参谋试图阻拦。
“滚开!”赵铁铮一把推开他们,厉声道,“北岸要是丢了,老子在指挥部也是个死!不如死在滩头!参谋长,这里交给你!我若回不来,你接替指挥,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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