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北岸喋血 (1938.1.15)(2/2)
他说的“该怎么做”,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然后……但他没有说下去,身影已没入门外浓雾和硝烟之中。
凌晨四时许滩头核心阵地
战斗已进入白热化。浓雾被炮火和硝烟搅动,更加浑浊,能见度时好时坏。敌我双方犬牙交错,很多时候,只能凭军服的颜色和吼声的口音来分辨敌我。
一处被日军占领的国军机枪堡垒前,尸体堆积如山。残存的十几个日军,凭借工事负隅顽抗,挡住了国军一个连的反扑。
“手榴弹!”
几枚手榴弹冒着烟飞入堡垒,爆炸声后,里面传来惨叫。一个国军老兵,脸上带着一道深深的刀疤,怒吼一声:“弟兄们,跟老子上!”端着刺刀就冲了进去。里面立刻传来刺刀碰撞的脆响、怒吼和惨叫。片刻,老兵浑身是血地踉跄出来,刺刀上滴着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血染征袍的士兵,堡垒里已无声息。
但这样的胜利只是局部。更多的日军涌了上来,他们同样知道背水登陆,退无可退,凶悍异常。双方在泥泞的滩涂、坍塌的堑壕、燃烧的工事残骸间,展开了最残酷、最原始的搏杀——白刃战。
视线模糊,硝烟刺眼。士兵们喘着粗气,喷出的白雾瞬间融入周围的混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愤怒的吼叫、日语叽里呱啦的咒骂……交织成一首血腥的死亡乐章。
二十九团三连一个新兵,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瞪着血红的眼睛,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手臂不住颤抖。一个矮壮凶悍的日军曹长嚎叫着冲向他,明晃晃的刺刀直刺胸口。新兵吓得闭眼,胡乱一挡,“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步枪几乎脱手。日军曹长狞笑着,再次突刺。就在此时,旁边一个身影猛扑过来,用身体撞偏了日军的刺刀,同时自己的刺刀狠狠扎进了曹长的侧肋。曹长惨叫倒地。新兵睁眼,看到救他的是自己的班长,班长胸口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狗娃子!发什么愣!捅他!”班长嘶吼着,一把推开新兵,迎向另一个扑来的日军。
新兵“狗娃子”看着地上抽搐的日军曹长,又看看浴血奋战的班长,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凶戾取代。他嚎叫一声,挺起刺刀,朝着旁边一个正与战友扭打的日军后背,狠狠捅了过去!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愣了一下,随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干呕起来。还没吐完,就被旁边的战友一把拉开,一柄刺刀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不想死就接着杀!”战友的吼声让他清醒,他胡乱抹了把脸,抓起掉在地上的步枪,再次冲入混战的人群。
赵铁铮带着师直属队和二十九团主力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滩头阵地上,敌我双方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许多人至死都扭打在一起,难以分开。泥水混合着鲜血,变成暗红色的泥浆,没过脚踝。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内脏的腥臭味和硝烟味混合,令人作呕。
“杀——!”赵铁铮拔出佩刀,指向日军登陆场最密集、正向内陆突进的一股,“把鬼子压回去!”
“杀啊——!”
生力军的加入,如同给濒临崩溃的防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师直属队多是老兵,战斗经验丰富,二十九团憋了几天,早已眼红。两股力量汇成一股洪流,以手榴弹开路,机枪压制两翼,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同决堤的怒涛,狠狠撞入了日军队列!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意志的比拼。刺刀折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扑上去拳打、牙咬、手掐。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尚温的尸体,继续向前。滩头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寸土地的收复,都浸透了双方士兵的鲜血。
赵铁铮也亲自挥刀砍杀,接连劈倒两个试图靠近的日军。他的警卫员死死护在他身边,不断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刺击,很快,警卫员身上就多了几处伤口,鲜血染红了军装,但他兀自死战不退,最终被一柄刺刀贯穿了胸膛,倒下去时,还死死抱住了一个日军的腿。
“小陈!”赵铁铮目眦欲裂,一刀将那个日军劈翻,弯腰想扶起警卫员,却发现年轻的士兵已经没了气息,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雾蒙蒙的天空。
“啊——!”赵铁铮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挥刀更加疯狂。周围的士兵见师长如此悍勇,更是舍生忘死。
天色,就在这惨烈的搏杀中,渐渐露出了灰白。浓雾,也开始慢慢消散。
拂晓六时许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逐渐稀薄的雾气和硝烟,照亮这片染血的滩涂时,战斗终于接近尾声。
浓雾散尽,视野开阔。江面上,几艘被击伤起火的日军汽艇正在缓缓下沉,更多的船只正狼狈地向南岸撤退,船上挤满了伤兵和残兵。滩头上,日军的膏药旗东倒西歪,插在尸体堆中,显得格外刺眼。残余的日军,在国军凶狠的反扑和逐渐明朗的局势下,终于崩溃,丢下大批伤员和尸体,争先恐后地跳上还能开动的船只,或者干脆跳入冰冷的江水,向南岸游去。
“追着打!别让他们跑了!”赵铁铮嘶哑着嗓子命令,但他自己也知道,部队已到极限,无力进行大规模的渡江追击。机枪和步枪子弹追射着江面上溃逃的船只和泅渡的日军,又留下一些漂浮的尸体。
滩头阵地,重新回到了国军手中。但放眼望去,这胜利的代价,惨烈得让人窒息。
暗红色的泥浆几乎覆盖了整个滩涂,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层层叠叠的尸体,灰蓝色和土黄色交错堆积,填平了弹坑,堵塞了交通壕。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势,至死没有分开。破损的武器、散落的装备、燃烧的船只残骸、丢弃的钢盔……铺满了江岸。江水中,也漂浮着不少尸体,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将附近的江水染成淡淡的红色。伤员的呻吟声、濒死的哀鸣,在渐渐停歇的枪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凄厉。
赵铁铮挂着军刀,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左臂被流弹擦伤,简单包扎着,渗出血迹。他望着这片修罗场,望着士兵们默默收敛同袍遗体,望着卫生兵在尸堆中艰难地寻找还有气息的伤员,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痛。
“师座,初步清点……”参谋长走过来,声音哽咽,递上一份染血的纸片,“我军……阵亡约一千九百,重伤约一千一,轻伤无数……二十九团……团长殉国,三个营长两死一重伤……师直属队,伤亡过半……”
近三千人的伤亡。赵铁铮闭上了眼睛。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很多是从淞沪一路血战过来的老弟兄,早上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已化为了冰冷的数字和这片土地上无法磨灭的暗红。
“鬼子呢?”他睁开眼,声音干涩。
“滩头遗尸初步统计超过一千二百具,江中溺毙和遗弃伤兵估计数百,合计毙伤应在两千八百左右。其登陆部队,基本打残了。”
两千八对三千。一场惨胜。用几乎同等,甚至略多的鲜血,换来了滩头的暂时安宁,换来了江阴侧翼的又一次稳住。
士兵们开始默默打扫战场。他们从敌人尸体上搜集弹药、干粮,收敛自己战友的遗体。许多人目光空洞,动作机械,仿佛灵魂已随着昨夜的厮杀飘散。只有偶尔看到熟悉的战友遗体时,才会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嘉奖的电报,不久后从南京传来,褒奖赵师“忠勇奋发,力挽狂澜”。赵铁铮看了一眼,随手丢在一边。嘉奖令换不回那些鲜活的生命,也填不饱幸存士兵饥饿的肚子,更挡不住日军下一波,或许更猛烈的进攻。
他知道,北岸的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他的师,经此一役,筋骨已断。而对面,日军的膏药旗依旧飘扬,更多的船只,或许正在集结。
晨雾彻底散尽,江面开阔,对岸的黄山在朝阳下显露出伤痕累累的轮廓。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久久不散。
北岸的喋血之夜过去了,但江阴这座血肉磨坊,还在继续转动。赵铁铮紧了紧手中的军刀,望向南方,那里,炮声依旧隆隆。
(第3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