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援军星夜 (1938.1.18)(1/2)
(1938年1月18日傍晚南京憩庐)
夕阳的余晖,无力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憩庐会议厅光滑的地板上投下几道黯淡的光斑。空气凝滞,弥漫着高级烟草、浓茶和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巨大的作战地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箭头、圈圈和感叹号,其中,代表江阴要塞的那个红圈,已经被代表日军的黑色箭头从三面紧紧缠绕,几乎透不过气来。
一份份电报如同催命符,被机要参谋无声地送入,又迅速被传阅。每一份电文,都让在座者的脸色更沉一分。
“……职部伤亡十之七八,营、连长伤亡殆尽,团长仅存其二……黄山主峰危在旦夕……”
“……炮弹已罄,官兵多以手榴弹、刺刀御敌……野战医院人满为患,无药可用,伤员哀嚎竟夜……”
“……北岸赵师苦战竟日,虽击退敌偷渡,然自身伤亡惨重,战力锐减……”
“……恳请上峰速定大计,或援,或撤……”
陈远山那封“与炮台共存亡”的诀别电,就静静地躺在长桌尽头,蒋介石的手边。电报纸被反复摩挲,边缘已有些卷曲。那短短数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咳嗽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军政部长何应钦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委座,陈辞修(以陈诚代指陈远山,显示其受重视)所部,自淞沪转进以来,坚守江阴旬月有余,予敌重创,已超额达成统帅部迟滞敌军、拱卫京畿之战略企图。将士用命,忠勇可嘉。然……观今日战报,要塞核心工事损毁严重,有生力量消耗殆尽,陷落恐只在旦夕之间。我南京卫戍各军,新经补充,正需时间整训,以固城防。若此时分兵往救,杯水车薪不说,万一……”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万一援军被阻,或江阴迅速失守,援军有去无回,更削弱南京防御。
副参谋总长白崇禧一直盯着地图,此刻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敬之兄此言差矣!江阴是什么地方?长江锁钥,南京咽喉!江阴一失,日军舰队即可溯江直上,炮击我下关、狮子山,其陆战队可随处登陆,与陆上敌军合围南京!届时,我南京卫戍部队将被困于坚城之下,背水一战,局势危殆百倍于今日!陈远山所部,以区区数万疲惫之师,能阻敌十数万虎狼之师于坚城之下旬月,挫其锐气,耗其兵力,此等忠勇,岂可轻言放弃?此非仅救陈部,实为救南京,救全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江阴位置:“看!日军虽三面合围,攻势凶猛,但其连日强攻,伤亡亦必惨重,已成强弩之末!陈部核心阵地未失,将士斗志未溃,此正是韧劲将尽未尽之时!若我此刻能投入一有力之生力军,内外夹击,非但可解江阴之围,更可予敌重创,挫其兵锋,为南京布防赢得至少半月时间!此乃以攻为守,死中求生之上策!若坐视江阴沦陷,则我辈今日之迟疑,便是他日南京城破之由!”
“健生兄所言,未免过于乐观。”徐永昌缓缓开口,“援军从何而来?又如何突破日军空中封锁与沿途袭扰,及时抵达?江阴能否撑到援军抵达之日?此三问不解,贸然出兵,恐非救援,实为添油,徒耗精锐。”
会议厅内再次陷入争论。支持增援与主张放弃的声音交织,每一方都有看似充分的理由。江阴,成了天平上最沉重的那颗砝码,而天平的这一端,是南京的安危,另一端,是数万乃至十数万援军的命运和陈远山部渺茫的生还希望。
蒋介石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上那个被黑箭头紧紧包裹的红圈。江阴……陈辞修……诀别电……南京……他仿佛能看到黄山炮台上,那些浑身浴血、与炮台同殉的官兵;也能看到南京城外,那些刚刚从淞沪撤下、惊魂未定的部队。
放弃江阴,陈部必全军覆没。这固然悲壮,可南京呢?江阴一丢,长江门户洞开,日军水陆并进,南京真能守住吗?即便守住,又要付出多少代价?而若派兵去救……正如徐永昌所言,救得了吗?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无底洞?
时间在无声的争论和凝重的喘息中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南京城零星亮起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宵禁的哨声。这座六朝古都,此刻仿佛能听到自己命运的心跳。
终于,蒋介石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会议厅内落针可闻。他走到地图前,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稳稳地、重重地按在了那个代表江阴的红圈上,仿佛要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又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江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不能丢。”
三个字,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将领,最后落在白崇禧身上:“健生所言,老成谋国。江阴在,南京尚有屏障;江阴失,南京危如累卵。陈辞修打得好,我要救他,更要救南京!”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命令——”
所有将领唰地起立。
“着第29军(刘和鼎部,或视情况调整番号,此处为情节需要,以能战、位置相对较近部队为佳)、第11军(上官云相部,或类似位置部队)、第14军(李默庵部,或其他可用部队),即刻集结,由刘佳宇司令统一协调指挥,星夜兼程,驰援江阴!”
“电告陈远山,援军已发,约十五万众,令其务必再坚守三日,至少守住核心炮台,待援军抵达,里应外合,击破当面之敌!”
“沿途所有军政机关,全力保障该部通行,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所需粮秣弹药,优先拨付!”
“告诉刘佳宇,”蒋介石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语气森然,“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他的先头部队,出现在江阴战场!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是!”将领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凝重,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后的决绝。
命令,随着电波和传令兵的马蹄,迅速传向南京城外各支部队的驻地。这座千年古都,在寒冷的冬夜里,再次为了生存,开动了她残存的战争机器。
(同日夜江阴要塞司令部)
炮声似乎比白天稀疏了些,但零星的爆炸和机枪的点射,依旧提醒着人们战斗的残酷。司令部掩体里,烟雾缭绕,人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陈远山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独眼微闭,仿佛在假寐,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方慕卿对着摇曳的马灯光,试图在地图上标出已方残存的阵地,但那红圈已缩小到可怜的地步,且支离破碎。
绝望,如同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紧紧包裹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弹药统计又一次送来,炮弹个位数,步枪子弹人均不足十发,手榴弹成了宝贝。伤亡名单越来越长,许多熟悉的名字后面,划上了代表阵亡的红线。下一步是什么?全员玉碎?还是用最后的手榴弹,在日军冲上来时,与炮台同归于尽?
“钧座……”译电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拿着一份新译出的电文,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极度渴望的表情。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方慕卿停住了笔。
“念。”陈远山没有睁眼,声音嘶哑。
译电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南京急电!委座钧鉴:着第29军、第11军、第14军,计约十五万部队,由刘佳宇司令统一指挥,已星夜出动,驰援江阴!望你部再接再厉,固守核心,待援军抵达,里应外合,击破顽敌!”
死寂。
指挥部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枪炮声和译电员粗重的喘息。所有人,包括陈远山,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几秒钟后,方慕卿手中的红蓝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个年轻的参谋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更多的人,则是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仿佛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十五万援军!星夜驰援!
绝境之中,照进了一束光,一束炽热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希望之光!
陈远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译电员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那支正在夜色中向江阴奔涌而来的灰色洪流。
然后,他猛地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眉头微皱,但他毫不在意。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京的位置,用力划向江阴。那三百里的距离,此刻仿佛成了世界上最遥远又最接近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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