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援军星夜 (1938.1.18)(2/2)
“三天……”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委座让我们再守三天。”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或激动、或狂喜、或犹疑、或担忧的脸。独眼中,那连日鏖战带来的疲惫和血丝依旧,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东西,正在重新燃起。
“回电南京,”陈远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职陈远山,并江阴全体将士,叩谢委座及长官再生之德!职等必抱定与要塞共存亡之决心,固守待援,不负重托!纵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亦必使倭寇知我中华,寸土不易,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同时,通电全军,不分前线后方,不分官兵民夫,给我传下去——”
“援军已发,十五万大军,星夜来援!”
“我江阴将士,务必再坚守三日!三日之后,里应外合,痛歼倭寇,以报国仇!”
“凡有畏敌怯战、临阵退缩者,各级官长可就地正法!”
“凡有奋勇杀敌、斩将夺旗者,我陈远山以性命担保,上报委座,必有重赏!”
命令如同惊雷,迅速传遍了残破的江阴防线每一个角落。
(同一夜南京至江阴的公路、小径)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中偶尔露头,洒下一点微光。
南京城外,数条通向江阴的道路上,此刻却涌动着一条条灰色的、无声的洪流。第29军、第11军、第14军,以及配属的部队,十五万官兵,在紧急命令下,离开了他们刚刚熟悉的城防工事和临时营地,踏上了这条生死未卜的驰援之路。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冗余的行李。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枪支、弹药、背包,在军官短促的口令和嘶哑的催促声中,默默奔跑。脚步声响成一片,混杂着沉重的喘息和装备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快!快!江阴的弟兄们快打光了!跑起来!跑起来就能救他们!”连长、营长的吼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道路状况极差。日机的反复轰炸,使得原本就不甚宽阔的公路变得坑坑洼洼,许多桥梁被炸断,只剩下残骸。工兵部队冲在最前面,借着微弱的马灯和手电光,拼命抢修便桥,填埋弹坑。大部队只能走走停停,不断有士兵摔倒,又立刻被同伴拉起。许多士兵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赤脚踩在冰冷的、满是碎石和冰碴的路面上,很快就鲜血淋漓,但没有人停下。
“兄弟,撑住!江阴就在前面了!”
不时有日军的侦察机(或夜间轰炸机)嗡嗡地飞过夜空,投下几颗照明弹,惨白的光芒将行军队伍暴露无遗。紧接着就是扫射和投弹。队伍立刻散开隐蔽,卧倒在冰冷的泥土和水洼里。爆炸的火光映亮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已饱经沧桑。子弹噗噗地打入泥土,或带走身边战友的生命。短暂的混乱和伤亡后,队伍在军官的呵斥下,重新集结,继续向前奔跑。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停下江阴就完了。
在一辆颠簸得几乎要散架的吉普车上,刘佳宇面色沉郁如水。他裹着军大衣,依然觉得寒气刺骨。膝盖上摊着地图,手里捏着怀表,借着车灯微弱的光,不断计算着时间和路程。他是蒋介石亲自点将,临时协调这三支援军的指挥官,压力如山。他深知,陈远山那边,每一分钟都在流血,都在牺牲。
“先头部队到哪里了?”他问副官,声音沙哑。
“报告司令,第29军先锋团已过武进,正在强行军,但前方报告,锡澄公路龙虎塘段桥梁被毁严重,工兵正在抢修,至少需要两小时。”
“两小时……”刘佳宇一拳砸在车门上,“传令!让29军不惜一切代价,绕路!爬也要爬过去!告诉他们,江阴的弟兄,等不起这两小时!我给他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他们的先锋,出现在江阴外围!”
“是!”
几辆摩托车从指挥部车旁轰鸣着超越行军队伍,冲入前方的黑暗。那是刘佳宇派出的传令兵和联络小组,他们要穿过可能存在日军小股渗透部队的区域,以最快的速度,将援军正在赶来的消息,送到陈远山手中,也要送到江阴前线每一个还在浴血奋战的士兵耳中。他们是希望的种子,也是命令的信使。
夜色茫茫,前路艰险。十五万大军,如同一条负伤但仍奋力前行的巨龙,在黑暗和寒冷中,向着那炮声隆隆、火光隐约的方向,挣扎前进。他们背负的,不仅是武器和行囊,更是江阴数万将士生的希望,是南京城防的一线生机。
(1月19日凌晨江阴黄山阵地)
消息,如同暗夜中的火种,在残破的战壕、坍塌的掩体、挤满伤员的坑道里,迅速传递开来。
“听说了吗?援军!南京派了十五万大军来救咱们了!”
“真的假的?别是上头诓咱们死战吧?”
“千真万确!师部传下来的死命令,让咱们再守三天!援军就到!”
“十五万……我的乖乖……那咱们有救了?”
“有救个屁!三天!咱们还他妈能活过今晚吗?”
“管他娘的!援军来了,就是有盼头了!跟狗日的拼了,多守一天是一天!”
士兵们蜷缩在冰冷的掩体里,就着冷水,啃着最后一点发硬的干粮,或小心地舔着所剩无几的炒面。他们脸上混杂着泥污、血痂和硝烟,眼中布满血丝,但此刻,一种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死寂的瞳孔深处,重新燃起。尽管这希望是那么渺茫,那么遥远,但总好过彻底的黑暗。
有人开始默默地检查武器,将最后几颗子弹擦了又擦,将卷刃的刺刀在石头上磨出火星。重伤员得知消息,黯淡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光亮,挣扎着将身边还能用的弹药,递给还能战斗的战友。
陈远山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巡视前沿。他看到,士兵们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虽然依旧疲惫不堪,但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绝望,似乎被一种更为尖锐、更为决绝的东西取代了——那是明知必死,但死前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狠劲;那是知道身后并非绝路,仍有同胞在拼命赶来时,从骨子里迸发出的最后力量。
他走到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机枪掩体旁,几个士兵正在用沙袋和木头加固。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到他,想敬礼,被他按住了肩膀。
“还能打吗?”陈远山问,声音沙哑。
“能!钧座!”年轻的士兵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亮得吓人,“援军要来了!咱们说啥也得守住!不能让援军弟兄们来了,只看得到咱们的尸首!”
陈远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阵地。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三天”期限的第一天,即将到来。更残酷的战斗,就在眼前。但这一次,黑暗的尽头,似乎有了一点光。
尽管那光,还远在三百里外,还在黑夜中艰难跋涉。
(第3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