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敌退我进 (1938.1.27)(2/2)
“鬼……鬼子呢?”旁边一个满脸焦黑、只剩下一只眼睛还勉强能睁开的小兵,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王栓柱没有回答,他费力地扒开洞口的浮土和碎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战壕,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壕了。那是一条被反复耕耘、翻搅了无数遍的泥土和碎石的沟壑,里面遍布着弹坑、断木、扭曲的枪械,以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有穿灰布军装的,更多是穿土黄军装的。鲜血早已浸透了泥土,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他趴在战壕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望向对面。
曾经,那里是日军潮水般涌来的方向。此刻,只有一片被炮火彻底耕耘过的焦土,几缕尚未散尽的青烟,以及远处,几个模糊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土黄色小点——那是日军在拖拽尸体,或者后撤?
他们……退了?
王栓柱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回头,望向身后的主峰。那面千疮百孔、却依然倔强地飘扬着的国军军旗,在寒冷的江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方,幸存的士兵们,也三三两两地从废墟和掩体里钻出来,茫然地四下张望,脸上混杂着惊魂未定、极度疲惫,以及一丝……不敢确认的希冀。
“连长!连长!”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响起,“鬼子好像……好像退了!他们往后缩了!”
阵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零零星星的、嘶哑的欢呼声,从各个角落响了起来,起初很小,很迟疑,但迅速连成了一片,汇聚成一股虽然虚弱、却充满力量的声浪!
“退了!狗日的小鬼子退了!”
“守住了!咱们他娘的守住了!!”
“赢了!我们赢了!!”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从战壕里站起来,挥舞着手中残破的枪支,或者仅仅是一顶帽子,一条绑腿。有人放声大哭,有人仰天大笑,更多的人则是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将过去几天里吸入的所有硝烟和死亡,都一并呼出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黄山、巫山、君山、鹅鼻嘴、肖山……整个江阴防线飞快传递。劫后余生的狂喜,在每一寸焦土、每一道战壕、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激荡。虽然每个人心底都清楚,这很可能只是暂时的,但此刻,能活着,能不再听到那催命的炮声和呐喊,能感受到心脏还在跳动,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江阴联合指挥部)
指挥部里的气氛,与前线阵地的狂喜截然不同。紧张、怀疑、以及难以置信的谨慎,弥漫在空气中。
“确认了吗?鬼子是真退,还是佯退,想诱我们出击?”刘佳宇紧盯着地图,眉头紧锁。他是老行伍,深知兵不厌诈。
“前沿观察所、各阵地派出的侦察小组,还有方处长放出去的‘夜不收’(侦察兵),回报基本一致。”方慕卿指着地图上日军原先的进攻出发阵地位置,“日军前沿部队确实在大规模后撤,至少后撤了一千到一千五百米,退回了他们之前的进攻集结地域,甚至更靠后的位置。并且,正在挖掘工事,布置铁丝网,看样子,是想在那里固守。”
“炮击呢?鬼子炮兵有什么动静?”陈远山沉声问。
“从前天半夜那场大爆炸后,日军的重炮就基本哑火了。今天凌晨开始,连中小口径的迫击炮、步兵炮也打得稀稀拉拉。现在,除了偶尔几声冷枪,整个前线,几乎听不到日军主动开火。”霍揆彰回答道,脸上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我们的炮兵观察员报告,对面日军炮兵阵地上,运炮弹的骡马车都很少见了。”
陈远山走到观察孔前,举起望远镜,久久地望向日军阵地方向。那里,只有袅袅的炊烟,和偶尔晃动的、正在构筑工事的人影。没有进攻的队列,没有闪烁的炮口焰。
“看来,”他放下望远镜,缓缓转过身,独眼中光芒闪烁,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庆幸和更深的凝重的复杂情绪,“林科长送来的那份情报,郑晓龙和许三多派出去的那两把‘刀’,还有前线上万弟兄用命换来的这几天,真的把鬼子打疼了,打怕了,至少……是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暂时剁掉了。”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日军暂停了进攻,无论是因为伤亡惨重、弹药不济,还是为了更大的图谋,对江阴守军而言,这都意味着……
“喘息的时间。”刘佳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宝贵,但……恐怕不会太长。”
“没错。”陈远山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江阴的位置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鬼子退,不是怕了,是拳头打疼了,要缩回去,喘口气,擦擦血,磨磨刀,再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他的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传我命令!”
“一,前沿各部,除保持必要之警戒兵力外,立即投入全部力量,抢修、加固工事!把被鬼子炸烂的战壕给我挖出来,把塌了的掩体给我垒起来,把失去的火力点给我重新建起来!土木工具不够,就用鬼子的钢盔,用断枪,用手挖!我要在鬼子下一次炮响之前,看到一道比之前更坚固的防线!”
“二,卫生队、担架队,全力搜救、转运重伤员!南京答应给的药品和医疗队,催!玩命地催!每个还能喘气的弟兄,都得给老子救回来!”
“三,清点所有弹药、粮食、被服!一粒米,一颗子弹,一件棉衣,都给我算计着用!后勤部门,给我拿出吃奶的力气,去搜,去要,去抢!鬼子不给咱们喘气的机会,咱们自己挣来的这口气,就得用在刀刃上!”
“四,小股部队,前出侦察,占领鬼子放弃的前沿阵地,扩大防御纵深。多埋地雷,多设陷阱,让鬼子的探子有来无回!鬼子退了,咱们就得进!把地盘,给老子占回来!”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迅速传达到防线的每一个角落。刚刚从血与火中幸存下来的士兵们,还来不及庆祝,甚至来不及好好睡一觉,就再次拿起了铁锹、镐头,扑向了那些尚未冰冷的焦土和废墟。这一次,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在下一轮钢铁风暴来临前,为自己,也为身后的袍泽,多垒起一寸坚实的屏障。
江阴,这座流淌了太多鲜血的要塞,在短暂的死寂后,再次响起了声音。不再是枪炮的轰鸣,而是铁器与冻土的碰撞,是木料被夯实的闷响,是伤者被抬下阵地时压抑的呻吟,是士兵们用嘶哑的喉咙哼唱的、不成调的小曲。
敌退了。
我,要抓紧时间,向前一步,哪怕是废墟上的一步。
陈远山站在指挥部外,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硝烟,和阵地上重新升起的、代表着生机与忙碌的尘土,独眼微微眯起。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但至少此刻,他和他的士兵们,用难以想象的牺牲和坚韧,为自己,也为身后那座风雨飘摇的都城,争得了一口喘息之机。
这口气,弥足珍贵。
(第3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