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金陵再奖 (1938.1.28)(1/2)
(1938年1月28日上午江阴陈远山司令部)
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烟草味、血腥气和泥土味的复杂气息,但比之前几天,少了一丝几乎令人窒息的硝烟与焦灼。短暂的停火间隙,让每个人都获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但没人敢真的放松。电报机的“滴滴”声、参谋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以及远处阵地上传来的、隐约的施工声,构成了新的背景音。
陈远山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后面,面前摊开着几张最新的侦察报告和损失统计。他独眼下的阴影浓重,胡子拉碴,军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衬衫。他正用一支几乎秃了的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勾画着新的防御要点。刘佳宇坐在对面,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着他的眼镜,镜片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霍揆彰靠在一根被炸得露出钢筋的水泥柱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睡着了,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枪套上轻轻敲击。刘和鼎则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眉头紧锁。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浸透在空气里。
突然,机要室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声音在略显安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瞬间抬头。一名年轻的通讯参谋,手里紧紧捏着一纸电文,因为跑得太急,脸色有些发红,额头上还带着汗,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激动、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的亮光。
“司令!”他几步跨到陈远山桌前,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颤,“南京,统帅部……急电!蒋委员长……亲署!”
“委员长”三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让指挥部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连霍揆彰也猛地睁开了眼睛,方慕卿从地图桌旁抬起头,郑晓龙和许三多(他们是凌晨才率领袭击部队返回,此刻正在指挥部汇报情况)也停止了低声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薄薄的电报纸上。
陈远山放下铅笔,独眼凝视着参谋手中的电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手。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老茧,还沾着些许洗不净的硝烟痕迹,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接过电文,入手是微凉的纸张质感。他展开,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迹。指挥部里静得能听到门外寒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能听到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刘佳宇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终于,陈远山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紧张、期待、疲惫的脸。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用指节在“殊堪嘉慰”四个字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电文,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沉甸甸的力量。他一字一顿,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江淮口音的官话,清晰地念了出来:
“江阴一战,我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屡挫敌锋,予寇重创,固我金汤,挫敌锐气,保长江门户之功,至伟至巨。殊堪嘉慰。”
电文的前半段,不长。每个字都像是用凿子,一下下,刻进了在座每个人的心里。“浴血奋战”、“予寇重创”、“固我金汤”、“保长江门户”……这些平日里或许显得有些空泛的褒奖之词,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血与火气息的指挥部里,在座每个人都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炼狱般场景的将领耳中,却有了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背后,仿佛都能看到黄山阵地上那层层叠叠、血肉模糊的躯体,听到鹅鼻嘴岩石被炮火反复耕耘的轰鸣,闻到巫山战壕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臭。
“着即对江阴全体守备将士传令嘉奖。所有有功人员,着该部核实详报,以凭奖叙。”
陈远山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指挥部里依旧寂静,但空气似乎更加凝重了。嘉奖,来自最高统帅的肯定。这无疑是荣耀,是无数牺牲换来的、染血的荣耀。可这份荣耀,是如此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霍揆彰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最终化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刘和鼎转过了身,目光重新投向门外灰暗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郑晓龙和许三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丝慰藉,但更深的是沉痛与茫然。核实详报,奖叙……那些已经永远躺在冰冷土地上、再也无法领取任何奖赏的弟兄们的名字,又该如何“核实”?
陈远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下去,声音比之前稍快了一些,也更有力了一些:
“为励士气,以利再战,特拨发如下军械物资,即日启运,着该部妥为接收分配:”
“一、重炮五十门(内日制四年式十五榴、德制sFH18等型),配属炮弹两万五千发。”
“轰……”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门重炮!两万五千发炮弹!对于此刻江阴防线上那些几乎成了摆设、或者只剩下空炮管的重炮阵地来说,这无疑是久旱甘霖!指挥部里的空气,似乎瞬间被点燃了一下。
“二、七九步枪弹九十万发。”
“三、木柄手榴弹五万枚。”
“四、急救药品、手术器械、敷料等共一百二十箱。”
“五、冬被五千床,棉军衣八千套。”
“以上,务须优先补充一线作战部队,不得有误。”
电文念完了。指挥部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性质不同了。不再是单纯的沉重,而是混合了震惊、狂喜、计算、以及更深忧虑的复杂沉默。
五十门重炮,听起来足以组建一个强大的炮群,但分散到漫长的江阴防线上,每个关键支撑点又能分到几门?两万五千发炮弹,在日军动辄数万发炮弹砸下来的炮火准备面前,又能支撑几次齐射?九十万发步枪弹,听起来是天文数字,可数万守军,每人又能分到多少?一次战斗的消耗又是多少?至于药品和被服,面对成千上万的伤兵和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兵,依旧是杯水车薪。
刘佳宇摘下刚刚擦好的眼镜,却没有戴上,只是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也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嘉奖,是委员长和统帅部对我江阴数万将士的肯定,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是救命的东西!一颗子弹,或许就能多守住一个阵地;一床棉被,或许就能多活一个伤兵。有了这些,咱们腰杆能硬一点,说话能大声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清醒:“但是,诸位心里都得有本账,都得有杆秤。五十门炮,听起来多,分摊到各阵地,能砸出多大动静?两万五千发炮弹,咱们的重炮,敞开了打,能打几天?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下一次再来,会是多大阵仗?会给我们多少发射炮弹的机会?”
“嘉奖是药,是强心针,能让咱们从血泊里爬起来,喘过这口气,站稳了。可这药,治标不治本。”陈远山接口道,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鬼子不会因为咱们得了嘉奖,补了枪炮,就对咱们客气半分。他们只会更恨,更想一口把咱们吞了。下一仗,只会更凶,更狠,更毒。”
他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南京没忘了咱们,委员长还记得江阴。这就够了。东西,是好东西,一颗弹,一粒药,一件衣,都要用在刀刃上,都要变成鬼子身上的血窟窿!”
他猛地抬起头,独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传令!”
“一,将此嘉奖电文,即刻通传全军!要让每一个还活着的弟兄都知道,委员长记得他们流的血!他们没白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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