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金陵再奖 (1938.1.28)(2/2)
“二,命令后勤、辎重、运输各部,立即做好接收准备!码头、仓库、通道,给我再清理一遍!防空火力,给我盯死了!这批物资,是弟兄们的命换来的,更是咱们守下去的指望!少了一箱,丢了一颗,我要他的脑袋!”
“三,物资抵达后,立即拟定分配方案!原则就一条:优先一线,优先伤亡大、战况激烈的部队!霍师长,刘师长,郑团长,许团长,你们把最缺的,最要紧的,报上来!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粥少僧多,谁都难,都给我忍着点,互相体谅着点!谁敢多吃多占,克扣兄弟部队的,别怪我陈远山的枪不认人!”
“四,给南京回电。”陈远山看向方慕卿,“就照刚才说的意思拟,感谢委员长和统帅部嘉奖勉励,我部将士必当继续戮力杀敌,固守江防。然亦需禀明实情,所赐弹药,杯水车薪,恶战在即,仍望上峰体恤艰危,续筹接济,并早定大计。语气要恳切,但意思要明白!”
命令一条条下达,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嘉奖带来的短暂情绪波动,迅速被更紧迫、更实际的事务取代。荣誉是勋章,也是枷锁。物资是甘霖,也是责任。所有人都清楚,来自金陵的这份“奖励”,既是慰藉,更是无言的鞭策——江阴,必须继续守下去,用这有限的补充,去争取更多的时间,去换取更大的代价,或者,去迎接那无法预知的、更残酷的明天。
(同日下午江阴黄山主峰阵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焦黑的交通壕,爬过遍布弹坑的山坡,传到了最前沿的阵地。
“听说了吗?委员长给咱们发嘉奖令了!说咱们打得好!”一个满脸烟灰、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年轻士兵,兴奋地对旁边正费力挖掘冻土的王栓柱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王栓柱停下手中的工兵锹,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嘉奖?奖啥?能多给发俩馒头,还是多发几颗子弹?”
“嘿!柱子哥,你咋不明白呢!”小兵更激动了,“是委员长!委员长知道咱们在这儿打鬼子!知道咱们没怂!”他似乎觉得语言不足以表达,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还有!听说要给咱们运大炮来!好多好多大炮!还有子弹,手榴弹,棉衣!”
周围的士兵们都被吸引了过来,疲惫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光亮。委员长,那个高高在上、只在画像和传说中的人物,知道了他们?嘉奖他们?这对于许多来自乡土、甚至不识字的普通士兵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冲击。那意味着,他们在这里的拼命,他们的流血,他们的死亡,是有价值的,是被“上头”看见的,是被这个国家承认的。
“真的……有炮来?”一个老兵蹲在战壕边,抽着用报纸卷的劣质烟叶,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希冀,“鬼子的炮太他娘的凶了……有炮,咱们也能轰他狗娘养的!”
“有棉衣就好,有棉衣就好……”另一个蜷缩在避风处的伤兵,裹着单薄破烂的军装,瑟瑟发抖地喃喃道,他的一条腿用木棍草草固定着,脸上没有血色。
石头——就是那个之前问“鬼子呢”的独眼小兵,此刻也凑了过来,剩下的一只眼睛亮晶晶的:“有子弹就好!有子弹,就能多打死几个鬼子!给俺们排长报仇!”
阵地上,一种混杂着自豪、期待、以及最朴素求生欲的情绪,在弥漫。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伤口依旧疼痛,但对未来的恐惧,似乎被这来自“上面”的肯定和即将到来的补充,稍稍冲淡了一些。精神的力量,有时候比一碗热汤、一颗子弹,更能支撑人在绝境中坚持下去。
(傍晚江阴码头)
冬日天黑得早,才过傍晚,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江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汽。码头上,几盏临时架起的、用布蒙着只漏出一线光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江面上,薄雾开始弥漫。几条吃水颇深的木壳驳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破开浓重的暮色和薄雾,缓缓靠向码头。船上没有灯火,只有船头船尾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空气中,除了江水特有的腥气,还隐隐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压抑的、简短的号令。
码头早已戒严。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四周警戒,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江面和天空,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日军飞机。后勤部门、辎重队、各师派来的接收人员,早已等候多时。陈远山、刘佳宇、霍揆彰、刘和鼎等高级将领,也冒着寒风,亲自来到了码头。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那几条缓缓靠近的船,如同望着最后的希望。
船靠岸了。跳板搭上。船上的人影开始忙碌起来。
最先卸下来的,是长条形的、包裹着厚厚油布的木箱,上面用黑漆刷着德文和中文标记。箱子极其沉重,需要七八个精壮士兵喊着号子,才能小心翼翼地抬下船。那是德制sFH18150毫米重型野战榴弹炮的部件。紧接着,是稍短一些、但同样沉重的箱子,那是日制四年式150毫米榴弹炮的部件。一门门未来将在战场上怒吼的钢铁巨兽,此刻还沉睡在木箱和油布之中。
然后是方方正正的弹药箱,一箱箱,被搬运工扛在肩上,或两人抬着,络绎不绝地从船舱里运出,在码头上堆积成小山。木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子弹、炮弹,是杀戮,也是生存的保障。
接着是印着红色十字的药品箱,搬运的士兵动作格外轻柔。最后,是捆扎整齐的棉被和棉军衣,散发着新布和樟脑丸的味道,在这充满硝烟和血腥的战场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温暖诱人。
陈远山走到一堆弹药箱旁,蹲下身,用手指拂去一个木箱上的水珠和灰尘,露出上面模糊的标记。他用力拍了拍那冰冷的、结实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日军盘踞的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鬼子就在那里,舔舐伤口,磨刀霍霍。
而他身后,这些冰冷的钢铁、沉甸甸的弹药、救命的药品、御寒的棉衣,就是他和他的士兵们,用来迎接下一次炼狱的、全部的家当。
“登记造册,清点清楚。”他站起身,对负责接收的后勤军官沉声道,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一门炮,一颗子弹,一片药,一件衣,都得给我用到该用的地方,用到弟兄们的身上。”
“是!”军官立正敬礼。
陈远山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条正在被迅速卸空的驳船,转身,向着指挥部黑暗的轮廓走去。寒风吹动他单薄的军大衣,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和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来自金陵的奖励,到了。
但江阴的天,依旧黑得深沉。
下一次天亮,会带来什么,无人知晓。
(第3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