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最后的战前 (1938.2.7)(2/2)
“有你们这些,从上海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在这黄山、巫山、鹅鼻嘴的炼狱里,滚过好几遍、烧过好几遍、死过好几回的——天底下最硬、最韧、最不要命的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近乎蛮横的骄傲和信任:
“鬼子以为,用炮弹能把咱们炸软?用飞机能把咱们吓破胆?用刺刀能把咱们逼退?放他娘的狗屁!”
“咱们的骨头,是长江水泡出来的!是黄山、巫山的石头磨出来的!是咱们死去弟兄的血肉铸出来的!比鬼子的铁甲还硬!比他们的炮弹还韧!”
“轰!”台下,仿佛有火星被点燃,许多士兵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眼中的麻木被一种炽热的东西取代。
陈远山上前一步,几乎站到了木台的边缘。他不再用喇叭,就用他那嘶哑的、却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喉咙,向着阴沉的天空,向着脚下的土地,向着台下数千生死与共的兄弟,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誓言:
“今天,我陈远山,就把话撂在这儿!也请在场的所有弟兄,给我,给咱们江阴,给咱们身后四万万人,做个见证!”
他举起右手,握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江阴——从今天起,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坟墓!”
话音如铁,砸在地上,溅起无形的火星。
“但——”他猛地挥拳,仿佛要将天空砸出一个窟窿,“它也是小鬼子的坟场!”
“要么!”他瞪圆了独眼,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咱们守住!用咱们手里的枪,肩上的炮,腰里的手榴弹,手里的刺刀!看着小鬼子的尸体,一层层铺满长江!把江水染红!让他们的血,漂到东洋去,吓破他们天皇的狗胆!”
“要么!”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与敌同亡的狰狞,“咱们就战死在这里!死在这长江边上!死在这黄山脚下!用咱们的血,把江阴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染得通红!让后来人,让咱们的子子孙孙,一千年,一万年后,只要走到这里,就能闻到咱们血的味道!就能知道——”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
“一九三八年的冬天,在这里!在长江边上!有一群中国爷们儿!没穿种!没投降!用他们的命,守住了国门!没给祖宗丢脸!!”
最后,他放下手臂,胸膛剧烈起伏,嘶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顿,吼出了那句早已刻入每个人骨髓、此刻更添无穷悲壮的口号:
“人在——炮台在!”
他停顿,独眼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热泪盈眶、或狰狞、或决绝、或茫然、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燃烧的脸庞。然后,他深吸进肺里最后一口凛冽的空气,用更加低沉、更加缓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那不像口号,更像一句谶言,一个诅咒,一个与这片土地、这条大江签订的永恒契约:
“人亡——魂,也要给老子……守住这长江!!!”
话音落下。
万籁俱寂。
寒风似乎也停止了呼啸。雪花悬停在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台下,数千人组成的灰色方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恐惧,有悲伤,有眷恋,但最终,都被一种更为浩大、更为纯粹的东西所淹没:那是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后,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与脚下土地同存亡的决绝!
“……”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或者一个世纪。
然后——
“誓死守卫江阴——!!!”
一个站在前排的、脸上带着刀疤的营长,第一个用撕裂般的声音吼了出来!他喊得如此用力,以至于脖颈上的血管都暴突起来,面容扭曲!
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如同决堤的洪水,滔天而下!
“誓与江阴共存亡——!!!”
“跟小鬼子血战到底——!!!”
“人在阵地在!人亡魂不散!”
“杀!杀!杀!!!”
先是军官,然后是所有士兵!数千个喉咙,用尽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悲愤,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对生的最后眷恋与对死的无畏蔑视,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浪如同狂暴的雷霆,在残破的广场上空翻滚、碰撞、炸裂,直冲阴沉的云霄!许多士兵喊得声嘶力竭,喊得泪流满面,喊得咳出血丝!他们挥舞着拳头,挥舞着手中的枪,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敌人撕碎!那不是口号,那是灵魂的燃烧,是意志的爆炸,是向死而生的最后宣告!
王栓柱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石头那只独眼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划过他肮脏、坚毅的脸颊。李二狗脸上挂着泪,身体却在颤抖中挺得笔直,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超越恐惧的、近乎狂热的火焰。霍揆彰、刘和鼎、郑晓龙、许三多……所有的高级军官,都默默转身,面向木台上那个挺立如松的独眼将军,举起了右手,敬了一个长久的、无比庄重的军礼。
陈远山站在木台上,看着台下这山呼海啸、泪与火交织的一幕,独眼中,终于也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顺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缓缓地,向着台下这数千名即将与他、与江阴、与这片山河同赴死地的兄弟,挺直脊梁,抬起了颤抖的右手,还了一个标准的、力贯千钧的军礼。
怒吼声经久不息,在废墟上空回荡,仿佛要驱散这漫天的阴云,唤醒这沉睡的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声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陈远山放下了手,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写满决绝的脸,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永恒。然后,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沉重了千万倍的步伐,走下了木台,走向庙宇的阴影。刘佳宇、方慕卿等人,默默跟上。
没有解散的命令。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军官和士兵代表们,沉默地,如同来时的洪流,开始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各自那注定将成为最终归宿的阵地。他们带回去的,没有弹药,没有粮食,只有陈远山那番话,那如同遗言般的宣告,和那份与江阴要塞**共存亡的、必死的决心。
王栓柱、石头、李二狗,随着黄山的队伍,沉默地往回走。来时的凝重,此刻化为了更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他们知道,八天后,黄山,将是地狱的最深处。
雪花,似乎大了一些,静静地落在他们肩头,落在残破的街道上,落在远处长江呜咽的波涛声中。江阴,这座浴血的城市,在短暂的怒吼后,再次陷入了暴风雨来临前,那最深、最沉、也是最决绝的宁静。
倒计时,开始了。
(第38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