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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远山慰将士,矢志继续抗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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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铁,沉沉压在阵地上空。队伍踏着冻硬的土路返回主阵地,脚步沉重而整齐,像是一支从地底爬出的幽灵之军。脚下的泥土早已被炮火翻过数遍,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大地也在呻吟。远处山脊线模糊成一道黑影,风卷着硝烟与焦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眼眶发酸。

炊烟从几处临时灶台升起,歪斜地飘向天空,混着烧焦木头和糊饭的味道,在寒风中散不开,反倒凝成一股苦涩的雾气,缠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几个炊事员蹲在锅边,用铁铲刮着锅底残留的米渣,脸上沾着灰,眼神却还活着——那是饿极了的人才有的光。

陈远山走在最后,军装肩头沾着泥点,裤管上结了一层薄冰,随着步伐簌簌掉落。腰间的驳壳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套口磨得发白,扣绳打了三个死结,是他亲手绑的。他没有直接回指挥点,而是拐进了右侧战壕。

战壕里已有不少人靠壁坐着,有的低头擦枪,动作机械而专注;有的抱着步枪闭眼打盹,眉头紧锁,连梦里都在防备突袭。几个轻伤员蜷在角落,腿上裹着脏污的绷带,血水渗出来,在布条边缘结成了暗红的痂。没人喊疼,也没人说话。沉默是此刻最重的盔甲。

一名战士正用半截铅笔在弹药箱上划道记数,每划一道就低声念一句:“还活着……还活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冻得发紫,可那一道道刻痕却深且直,像刀劈出来的。

陈远山停下脚步,看着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年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翻起皮来,右耳缺了一小块,不知是哪次冲锋时被弹片削去的。他没出声,只把手按在对方肩上。那只肩膀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野兽。

那人猛地睁眼,瞳孔收缩,看清是谁后立刻要站起来,被他伸手压住。

“坐着。”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打了两昼夜,不差这一时半刻。”

战士僵着身子,手仍扶着枪管,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旁边另一名老兵抬头看了眼陈远山,低声道:“师座,我们连……还能凑出两个排。”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人,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老茧上,那里有一道未愈的裂口,渗着血丝。

陈远山点点头,在他们面前蹲下。战壕底部积着一层薄冰,膝盖压上去有些硌,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目光扫过几人脸上未愈的烟熏痕迹和眼底乌青,声音不高也不低:“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但今天这仗,是我们一寸地一寸血换回来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个记数的战士身上:“你记的是活下来的兄弟?”

“是。”那人点头,嗓音沙哑,“死的……已经抬走了。班长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馍。”

“那就继续记。”陈远山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记清楚有多少人替你挡过子弹,有多少人把最后一口干粮塞给你。别忘了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周围几个人慢慢抬起头,眼神从疲惫中渐渐聚拢。有人挪了挪位置,让出一点空地。陈远山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土壁,像他们一样静静地喘口气。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眉骨下的阴影和嘴角细小的裂口。他闭上眼,呼吸放缓,胸口微微起伏。这一刻,他不是师长,只是一个同样筋疲力尽的兵。

片刻后,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屑:“我去看看别的连。”

沿着交通壕往东走,沿途不断有士兵认出他,或敬礼或点头。有人悄悄摘下手套,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再举手行礼;有人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们在看他——看他是否也累了,看他是否还稳得住。

一处掩体前,几名战士正围着一锅稀粥分食,热气腾腾的锅盖刚掀开,白雾升腾。见他过来,其中一个端起碗就要递上来。

“您喝一口?刚熬的,米不多,水有点浑。”

陈远山摆手:“你们喝。我待会儿去炊事班蹭饭。”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那您可得快点,锅底都刮干净了。”

笑声短促,却真实。陈远山也笑了下,眼角皱纹堆起,像刀刻的一样。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先前稳了些。

前方是三营驻守区,原本的防御工事塌了半边,此刻正有几个兵用断木和沙袋重新垒墙。砖石不够,他们就把战友牺牲时倒下的身体当作屏障,先挡住缺口,等天亮再移开安葬。一名排长站在边上指挥,满脸煤灰,左臂吊着布条,看见陈远山走近,立正报告:“二十二人阵亡,三十七人负伤,能战者尚余四十九。”

“伤亡报上来了吗?”

“刚写完,等天亮派人送后勤处登记。”

陈远山接过那份折好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名字、籍贯、职务,字迹潦草却一笔不落。有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旁边写着“确认阵亡”。还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涂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大概是犹豫要不要报上去,怕家里老人承受不住。

他合上纸条,递回去:“明天找个木匠,把这些名字刻在木牌上。立在后山坡,让他们有个地方被人记得。”

排长喉头动了一下,应了声“是”,声音低得像自语。

“你们打得很好。”陈远山看着他脸上的灰痕,“鬼子五次冲锋都没破你们的线。”

“弟兄们知道退不得。”排长声音发涩,“后面就是村子,再往后……就没家了。我家就在那边,三里外,小时候常去河里摸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咳嗽,风吹过断墙缝隙,呜呜作响,像谁在哭。

陈远山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途中经过一处临时包扎所,帆布搭成的小棚子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着投在地面。地上并排躺着七八个重伤员,呼吸微弱,有的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睁着眼,望着棚顶漏风的破洞。

卫生员蹲在一个年轻人身边换药,棉纱刚揭起就渗出血来。那士兵咬着毛巾,眼睛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裤子被剪开,小腿中段一个碗口大的伤口,肉翻着,蛆虫隐约可见。

陈远山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知道进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多添一份压抑。他回头对随行的传令兵说:“通知各连主官,今晚不用开会。让能睡的人都睡一觉。”

传令兵应了一声,犹豫道:“那……慰问的事?”

“我现在就在做。”他说,“一个个看过去,比站台上讲话实在。”

走到二连驻地时,天已全黑。这里原是前沿火力支撑点,如今只剩下一挺歪倒的重机枪架在土堆上,枪管发黑,弹链散落一旁。几名战士正合力将它拖回掩体,动作缓慢但没停手,鞋底在冻土上拖出长长的沟痕。

陈远山走上前,弯腰帮着推了一把。金属冰冷刺骨,掌心立刻被磨破。

有人认出他,惊得差点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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