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远山慰将士,矢志继续抗敌(2/2)
“师座!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枪要修好,下次还得用。我不信鬼子下次不来,咱们就得准备好迎接。”
其中一名机枪手低声道:“班长没了……昨天下午被炮弹炸的,当场就没气了。临死前还在喊‘压住左边’。”
陈远山停下动作,看着那挺机枪,枪架上有几道抓痕,显然是人在剧痛中挣扎留下的。他低声问:“谁接的班?”
“我。”一个瘦高个站出来,脸上沾着油污,眼里布满血丝,“我是副射手,现在……算是新班长。”
“叫什么名字?”
“李铁柱,河北保定人。入伍三年,打过金山卫、罗店、大场。”
“好。”陈远山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如秤,称得出这个人的分量,“从今天起,你不只是班长,也是老师。教新人怎么打,怎么修,怎么活下来。听见没有?”
“是!”李铁柱挺直腰杆,声音撕裂夜空。
“你们这挺机枪,毙了多少鬼子?”
“至少三十个。”旁边一人插话,“最后那波冲锋,一口气打了四百多发子弹,压得他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班长说,‘老子的子弹比你们命多’。”
陈远山伸手抚过枪身,指尖触到灼热留下的粗糙纹路,还有几点干涸的血迹。他收回手,环视众人:“你们守住的不只是阵地,是身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日子。这一仗赢了,但淞沪这么大,敌人不会就这么退回去。他们还会来,会带着更多人、更多炮再来。”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残垣的声音。
“所以今晚睡个好觉,明早起来该练兵练兵,该修工事修工事。”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我不许你们松懈,也不许你们怕。咱们不怕死,更不怕耗。他们想打多久,我们就陪他们打多久。”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没人鼓掌,也没人呼口号,只有几个人低声重复着刚才的话:“陪他们打多久……就打多久。”
他一路走到前线哨位,那里竖着一面残破的军旗,旗角撕裂,颜色褪得发白,旗杆用麻绳缠了三圈才勉强立住。两名哨兵持枪立于两侧,听见脚步声转头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操典图解。
“换岗时间到了吗?”他问。
“还有一个钟头。”左侧的士兵答,“我们能撑住。昨夜换了三次岗,每次都有人倒在回去的路上。”
陈远山抬头望着远处漆黑的山脊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腐味。他知道那片林子里还有未清理的战场,有倒伏的尸体,有废弃的弹壳,也有刚刚埋下的战友。有些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只有一枚纽扣、一支钢笔、一张全家福的照片,被收进了连部的木盒。
他解下水壶喝了一口,水凉得刺舌,胃里一阵抽搐。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两名哨兵耳中:“告诉后面的兄弟,轮到他们的时候,走路轻一点。别吵醒那些睡着的人。”
两人齐声应“是”。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等天亮后,把这面旗换下来,洗一洗。要是补不了,就拿新的换。旗不能倒,人也不能倒。”
说完,他沿原路返回。途经一处堆满缴获物资的空地,几名战士正在清点登记。一辆卡车停在边上,车厢里装着弹药箱和罐头食品,车头引擎盖敞开,工兵正检查线路。一个小伙子拿着扳手蹲在发动机旁,冻得鼻子通红,嘴里哼着老家的小调。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特意汇报。大家都认得他,也都明白他为什么来——不是来检查,是来确认:我们都还在。
回到主阵地中央时,已是深夜。篝火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点微光在寒风中摇曳,像不肯闭上的眼睛。他走进自己的临时宿营地——一间由木板和帆布搭成的小屋,桌上摊着地图和电文稿,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结了两个焦球。
他脱下外衣挂好,挂在钉子上的时候,发现袖口裂了一道口子,线头垂着,像谁无声的控诉。他坐在桌边喝了半杯热水,杯子外壁结了一层霜。
门外传来脚步声,传令兵低声禀报:“各连情况均已汇总,伤亡名单正在誊抄,预计天亮前可上报完毕。另外……三营请求明日补充弹药和两名医护员。”
“批。”他说,“从预备队调。告诉他们,缺什么写清楚,别藏着掖着。”
“是。”
屋里安静下来。他翻开作战日志,提笔写下一行字:“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夜,敌撤,我部追击得利,收复前沿阵地,缴获若干,伤亡二百三十七人。”
写完,合上本子。墨迹未干,在纸上洇开一小片蓝。他没有吹灯,只是坐着,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翻身声、低语声。
这些声音很轻,但都在。
活着的声音。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天走过的一张张脸:那个记数的年轻士兵、缺牙的炊事兵、扛起重机枪的李铁柱、低声说话的排长……还有那些没能睁开眼的人。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的命令、新的战斗、新的牺牲。但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记住,愿意坚持,这片土地就不会真正沦陷。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角的地图一角。他没去压,任它翻飞。
只要心还跳着,路就还没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