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兰草吟(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黑褂子的皮靴碾过竹片拼图时,安瑜听见李阳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的手正按在王木匠雕坏的兰草花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木刺扎进掌心也没察觉。沈砚之把苏婉和念兰推进后屋,转身挡在绣坊门口,湖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像要把碎掉的兰草重新拢起来。
“诸位找错地方了,”沈砚之的声音比苏州的春水还冷,“竹影苏绣只做正经生意。”他眼角的疤痕在灯笼光下泛著红,像回到了武汉战壕里的模样。
领头的黑褂子弯腰捡起那片兰草竹片,指腹摩挲著光滑的边缘:“沈先生说笑了。有人看见『那边』的人进了你的绣坊,难道不该查查”他往绣坊里瞥,目光像鉤子,扫过安瑜绣的野兰草屏风,“这兰草绣得野,倒像北边来的。”
安瑜把李阳往身后拽,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竹刀——那是他来苏州前特意磨的,说要给念兰削木剑玩。“长官看错了,”她声音发颤却站得笔直,“刚才那人是镇上的亲戚,来送兰草籽的。”
李阳忽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竹刀“哐当”掉在地上:“要查就查,別嚇著孩子!”他往黑褂子面前走了两步,后腰的旧伤让他踉蹌了一下,却把安瑜护得更紧,“我这把老骨头在竹影居种了一辈子兰草,从没见过啥『那边』的人!”
王木匠抱著没雕完的花板从里屋出来,木屑簌簌往下掉:“长官要是喜欢兰草,我送您块花板。这苏州的兰草跟北边的不一样,得顺著性子养,强拧著要蔫的。”他把花板往黑褂子手里塞,上面的兰草叶雕得歪歪扭扭,像安瑜年轻时绣坏的帕子。
黑褂子没接花板,反而往念兰的屋里瞟。苏婉抱著念兰站在门后,孩子的哭声像被捂住的银铃,闷闷地撞在人心上。“沈先生当年在武汉的事,我们可是清楚得很,”黑褂子忽然笑了,皮靴碾著地上的兰草籽,“听说您外祖母的樟木箱里,还藏著沈翰林的旧信”
安瑜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那些信是沈砚之外祖父留下的,里面记著兰草的种养法子,也藏著些不能说的旧事。她来时特意带来了,想给念兰当念想,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信早烧了,”沈砚之的声音比刚才更冷,“这年头,谁还留那些没用的。”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领口的兰草绣样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孩子嚇著了。”
黑褂子盯著沈砚之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挥挥手:“搜!”
士兵们立刻涌进绣坊,翻箱倒柜的声响混著兰草香漫开来。安瑜看见他们扯下屏风上的兰草绣品,摔碎王木匠的雕花工具盒,甚至把李阳编的竹篮踩在脚下——那些要给念兰当玩具的拼图碎片,正从竹篮的破洞里漏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念兰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苏婉抱著孩子往后退,却撞翻了墙角的兰草盆,从竹影居带来的分株苗摔在地上,紫叶兰草的根须缠在碎瓷片上,沾著苏州的新土,像在哭著认亲。
“住手!”安瑜扑过去护著兰草苗,手指被瓷片划破,血珠滴在根须上,“这是我从竹影居带来的苗!你们要查就查我,別跟草过不去!”
李阳跟著蹲下来,用手拢著散了的土:“这草在竹影居长了几十年,根比我这老骨头还硬。你们要拔得连我一起拔!”他把安瑜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血混著土粘在两人的指缝间,像当年在竹影居埋兰草籽时那样。
黑褂子看著地上的兰草苗,忽然弯腰捡起片紫叶:“这兰草的顏色,倒像北边的军服。”他把叶片往沈砚之面前递,“沈先生觉得像吗”
沈砚之没接叶片,反而往念兰的屋里喊:“婉婉,把樟木箱里的兰草谱拿来!”苏婉抱著孩子出来时,手里捧著那本线装书,封皮上的兰草纹被摩挲得发亮——正是苏明远留下的那本,里面夹著沈砚之外祖母的乾花。
“这里记著所有兰草的来歷,”沈砚之翻开书,指著其中一页,“这紫叶兰草是光绪年间从南京带来的,跟军服没半点关係。”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书页的边角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种一盆,看看能不能长出军服的顏色。”
黑褂子盯著书页上的兰草图谱看了半晌,忽然把紫叶往地上一扔:“走!”士兵们立刻停了手,临走时还踩碎了几片兰草叶,绿色的汁液混著地上的血珠,像幅被揉皱的画。
绣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念兰的抽噎声和兰草的清香在飘。安瑜蹲在地上捡兰草苗,手指抖得连土都握不住。李阳把她扶起来,掌心的血蹭在她的袖口上,像朵没开的兰草花。
“没事了,”沈砚之往念兰手里塞了片完整的兰叶,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他们就是来敲敲警钟。”他捡起地上的《兰草谱》,发现夹著的乾花掉了出来,花瓣碎成了粉,“这花……”
“是我外祖母的,”安瑜把乾花的粉末拢起来,撒在摔碎的兰草盆里,“让她跟兰草根待在一起吧,在哪儿都是家。”
王木匠蹲在地上拼花板,碎木片扎进他的掌心:“这群杂碎,等我回去雕个桃木剑,镇镇他们的邪气!”他的手在抖,却把能拼的碎片都捡了起来,像在拼一盆摔碎的兰草。
李阳往灶房走,要烧锅热水给安瑜洗伤口。路过墙角时,忽然看见黑褂子刚才站过的地方,有颗兰草籽卡在砖缝里,正沾著点血珠——那是从竹影居带来的籽,不知被谁的鞋底带了过来,此刻正牢牢地嵌在苏州的砖缝里,像要在这儿扎根。
他刚要弯腰去捡,却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不是黑褂子的皮靴声,是更密集的马蹄,混著人喊马嘶,像要把整个巷子掀翻。沈砚之脸色骤变,往门后缩了缩:“是他们的人又回来了”
苏婉抱著念兰往炕洞里塞《兰草谱》,孩子却突然指著门外笑,小手伸得笔直——巷口的灯笼光里,有个穿蓝布褂子的人影正往这边跑,肩上落著片兰草叶,像从竹影居飞来的信鸽。
“是春桃爹!”安瑜突然喊出声。
春桃爹跌跌撞撞地衝进绣坊,裤脚沾著泥和血:“快……快带安婶和李叔走!他们说……说竹影居的兰草圃藏了『那边』的人,要烧……要烧园子!”
李阳的手猛地按在灶台上,青花瓷碗“哐当”掉在地上,碎片溅起的水花里,映著他发白的脸。安瑜捡起地上的兰草籽,指腹触到砖缝里的那颗,忽然觉得这苏州的砖缝,竟和竹影居的老土一样,能把根攥得这么紧。
而巷口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绣坊的窗纸上晃,像要把这满室的兰草香,都烧成灰。
春桃爹的话音刚落,巷口的马蹄声已经撞碎了苏州的夜色。沈砚之一把將安瑜和李阳往绣坊后院拽,苏婉抱著念兰紧隨其后,王木匠抓起没雕完的花板,木屑在奔跑中簌簌往下掉。后院的角门虚掩著,门外是条窄窄的水道,乌篷船的櫓声在夜色里盪开,像谁在轻轻摇著兰草叶。
“上船!”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湖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水边的青苔,“老周会送你们去码头,坐船回竹影居。”他往安瑜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里面是兰草籽和念兰的长命锁,带著,別弄丟了。”
安瑜攥著油纸包,指尖触到长命锁的温润木面:“那你们怎么办”水道里的月光碎成银片,映著沈砚之眼角的疤痕,像回到了他刚从武汉回来的那天。
“我们隨后就到,”苏婉把念兰的虎头鞋往安瑜怀里塞,鞋面上的兰草纹沾著孩子的奶渍,“带著这个,念兰的福气跟著你们。”孩子忽然抓住安瑜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喊“奶”,小手攥著的兰草叶蹭过她的手背,带著湿乎乎的暖意。
李阳把王木匠推上船:“你跟安瑜先走,我去把绣坊的兰草苗搬几盆。”他转身就要往回跑,却被安瑜死死拽住。
“別去!”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苗没了能再种,命没了啥都没了!”水道里的风卷著兰草香,像竹影居的晨雾,迷得人眼睛发酸。
沈砚之把他们往船上推,乌篷船的竹帘“啪”地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安瑜扒著竹帘往外看,看见沈砚之往绣坊跑,苏婉抱著念兰站在角门后,孩子的小手还在向她挥舞,像株在风里摇晃的兰草苗。
老周的櫓摇得又快又稳,水道两旁的灯笼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光带。王木匠蹲在船板上,用碎木片拼兰草,指尖被扎出了血珠也没察觉:“这群狗东西,等我回去就雕个百兰图,咒他们出门踩狗屎!”
李阳往安瑜手里塞了块乾粮,是春桃娘蒸的兰草糕:“吃点东西,有力气赶路。”他望著水道尽头的光亮,“不知道竹影居的兰草圃咋样了,那株百年老兰草能不能保住。”
安瑜咬著糕,甜味里混著点涩。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埋在老兰草下的梅子酒,要是园子真烧了,酒罈子会不会裂开酒液渗进土里,能不能让兰草的根长得更壮些
船到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老周指著远处的货船:“那是去北边的船,夜里开,你们先在货舱躲躲。”他往安瑜手里塞了包兰草籽,“这是苏州的籽,混著竹影居的种,说不定能长出新模样。”
货舱里又暗又潮,瀰漫著鱼腥和兰草混合的怪味。安瑜把油纸包藏在贴身的布兜里,长命锁的边角硌著心口,像颗踏实的石头。李阳用竹片在舱壁上划刻,把兰草的模样一笔笔描出来,刻到第三片叶时,忽然停了手。
“你说,”他的声音在货舱里盪开,“沈小子能带著苏姑娘和念兰逃出来不”
王木匠往舱壁上敲了敲:“肯定能。沈小子跟他外祖父一个样,看著文弱,骨头比兰草茎还硬。”他从怀里掏出块没雕完的花板,“这是给念兰雕的平安锁,等见面了再接著刻。”
货船时,安瑜听见码头传来枪响,像在敲碎黎明前的寂静。她死死攥著布兜里的油纸包,指腹把长命锁的兰草纹磨得发亮。李阳用身体护住她,船身的顛簸让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浪里相依的兰草。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从舱口探进头:“到地方了,顺著这条小路走,能到竹影居后山。”他往李阳手里塞了把柴刀,“路上有野兽,当心点。”
山路又陡又滑,晨露打湿了裤脚,凉得像苏州的水道。王木匠走在最前面,用柴刀劈开路旁的荆棘,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兰草生在石缝里,风颳雨打不弯腰……”
安瑜走在中间,李阳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她忽然看见路边的石缝里,有株野兰草正开著紫花,花瓣上沾著露水,像昨夜念兰挥舞的小手。
“你看,”她指著兰草对李阳说,“不管在哪儿,兰草都能活。”
李阳蹲下来,用柴刀把兰草周围的碎石扒开:“根扎得深著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苏州的兰草籽,往石缝里撒了几粒,“让它们在这儿结亲,长出新苗。”
快到山顶时,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哭喊声。春桃的声音像把尖刀,刺破了山间的晨雾:“安婶!李叔!你们在哪啊园子烧了!兰草都烧没了啊!”
安瑜的腿一软,差点滚下山崖。李阳死死拽住她,掌心的汗混著她的,像两道拧在一起的兰草茎。王木匠往山下望,浓烟正从竹影居的方向冒出来,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走!”李阳把安瑜往背上背,“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救!”他的腰伤在顛簸中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却把安瑜背得稳稳的,像当年在战场上扛著受伤的战友。
山脚下,竹影居的院门烧得只剩个黑架子,兰草圃的竹篱笆成了焦黑的铁丝,百年老兰草的地方只剩下个冒著烟的土坑。春桃跪在地上哭,春桃爹蹲在旁边抽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映著他通红的眼睛。
“安婶……”春桃扑过来抱住安瑜的腿,“他们把兰草都烧了,连您绣的屏风都没放过……”
安瑜往土坑里看,焦黑的泥土里,有几根兰草茎还在冒著青烟,根须却倔强地往深处钻,像要把火的温度都吸进土里。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滚烫的土,指尖被烫出了泡也没察觉。
“还有根!”她忽然喊出声,眼泪掉在土里,“你们看,根还在!”
李阳也扑过来扒土,王木匠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刨,焦土下的兰草根须果然没被烧透,带著烟火气,却还保持著韧劲。春桃爹掐灭菸袋,往土里浇了瓢水:“浇水降温,別让余烬伤了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黑褂子的声音,是更杂乱的马蹄,混著人喊马嘶,像有大股人马往这边来。春桃爹往远处望,忽然脸色骤变:“是他们!他们还没走!”
李阳把安瑜往柴房推,那是竹影居唯一没被烧的屋子:“躲进去!快!”他往她手里塞了把兰草籽,“这是最后的种,保住它!”
安瑜躲进柴房,从门缝往外看。李阳、王木匠、春桃爹正往兰草圃里埋什么,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在晨雾里扬起,像要把整个竹影居都吞掉。
柴房外,李阳忽然往门缝里塞了样东西,是那片从苏州带回来的兰草叶,沾著他的血和竹影居的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兰草叶的轻响:
“等我。”
马蹄声已经到了院门口,有人在喊“搜”,有人在踢门。安瑜死死攥著兰草叶和兰草籽,指腹被勒出了红痕。柴房的门板在震动,像兰草圃里没烧透的根,在土里发出最后的呜咽。
而门缝外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有片巨大的阴影,正笼罩住整个竹影居,也笼罩住那些藏在焦土里的兰草根。至於李阳他们埋了什么,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安瑜不知道。她只知道手里的兰草籽很沉,沉得像整个竹影居的念想,正等著在下一场雨里,把绿芽,悄悄探出土面。
柴房的门板在剧烈震动,像隨时会散架的骨架。安瑜死死贴著墙角,怀里揣著那包兰草籽和李阳塞进来的兰草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让那些涌到喉咙口的哭喊重新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用枪托砸著柴房的锁,铁锈剥落的声响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里面有人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带著不容置疑的蛮横。
安瑜屏住呼吸,將自己缩成一团,儘量让身体藏在柴草堆的阴影里。柴房里瀰漫著乾草和霉味,混杂著远处飘来的烟火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燃烧的焦土,一半是苟延残喘的阴影。
“没人就砸开看看!”另一个声音喊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