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2/2)
它们从她眼睛里爬出来,从她鼻子里爬出来,从她嘴里爬出来,从她耳朵里爬出来。
他张大嘴,想叫,叫不出来。
那些蜘蛛爬到他脸上,爬进他嘴里,爬进他鼻子里,爬进他眼睛里。他倒下去,在地上打滚,抓自己的脸,抓得皮开肉绽。
她坐起来,看着他。
看着他被那些蜘蛛爬满,看着他不动了。
然后那些蜘蛛开始吃。
它们从他嘴里爬出来,拖着白色的丝,拖着红色的肉。
一只一只,一群一群,整个屋子都是蜘蛛。
她站起来,走出去。
月光很好。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屋子。那些蜘蛛还在吃,吃得吱吱响。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恶心,没有痛快。
什么都没有。
那些蜘蛛吃完了,从门缝里窗缝里爬出来,爬到她脚边,爬到她身上,爬进她身体里。她能感觉到它们回来,一只一只,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又躺回床上。
看着房顶的洞。
天亮了。
第二天,有人发现陈二狗不见了。屋里只剩一堆衣服,和地上一些黑红色的东西。他爹娘哭天抢地,说是被野狗叼走了。没人想到她。
她站在人群外头,看着。
胃里那些东西在动,好像在笑。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
她发现那些蜘蛛可以听她的话。她想让它们去哪儿,它们就去哪儿。她想让它们吃谁,它们就吃谁。
陈二狗的爹娘没活过那个月。
先是他爹。上山砍柴,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等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堆骨头,和一件破衣服。然后是他娘。去井边打水,掉井里了。
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没了,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开始害怕。
他们说是山里的东西出来了,说是报应,说是那个女孩命太硬,克死了两家人。
他们凑钱请了神婆来做法,在村口烧纸,撒米,念经。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
那些蜘蛛在她脑子里笑。
神婆走的那天晚上,那些蜘蛛问她:“还想要吗?”
她说:“想。”
于是村里开始死人。
先是那些说她闲话的女人。她们的嘴被什么东西啃掉,死的时候脸上一团烂肉。
然后是那些追过她的人,打过她的人,按着她把她送回去的人。一个个死,一个个被吃得只剩骨头。
村里人开始逃。
但逃不掉。
那些蜘蛛无处不在。草丛里,树上,房梁上,灶台里。它们等着,等人睡着,等人落单,等人不注意。然后扑上去,爬进去,从里往外吃。
最后一天,她站在村口。
整个村子已经没人了。那些房子空着,门开着,里面是一堆一堆的衣服和骨头。蜘蛛爬得到处都是,白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村子都染白了。
她往家走。
她父亲的房子还在。
她推开门。
她父亲坐在堂屋的地上,抱着那个男孩,浑身发抖。他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是……”
她没说话。
她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已经死了。脸上盖着块布,身上穿着件旧衣服。不知道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还是吓死的。
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把她扔进尿盆里的男人。那个把她送上山的男人。那个把她卖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
那个在她母亲生女孩时用火钳夹起来扔在地上的男人。那个掐死她妹妹的男人。
他抖得说不出话。
她走过去。
那些蜘蛛从她身上爬出来,爬向他。他尖叫,把孩子扔在地上,往后退。但退不了几步,就被蜘蛛爬满了。
她没看他。
她弯腰,把那个男孩抱起来。
那个男孩看着她,不哭,也不动。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直直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孩子放下,转身走了。
身后是那个男人的尖叫,和蜘蛛吃人的声音。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山里。
那些蜘蛛回来了,回到她身体里。她感觉它们在动,在吃,在长。它们吃了那么多人,长得好大,好满,挤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躺着,看着月亮。
那些蜘蛛在她脑子里说话。
“你想一直这样吗?”
她问:“什么?”
“杀人。吃人。”
她想了想。
“不想。”
“那你想什么?”
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些蜘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们说:“我们可以帮你。”
“帮什么?”
“帮你变成别的东西。”
她没说话。
“你现在是人。人会老,会死,会疼。但我们可以帮你变成别的。变成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疼的。”
“变成什么?”
“变成神。”
她笑了。
神。
她见过神。那些泥塑的,木雕的,被人供着拜着的,什么用都没有的。它们帮不了任何人。它们只会坐在那里,看着人受苦。
“我不想当那种神。”
“那你想当什么样的?”
她又想了很久。
“我想当……让他们怕的那种。”
那些蜘蛛笑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笑,在她身体里抖。
“好。”
它们说,“那就当那种。”
那天晚上,它们开始吃她。
不是吃她的肉,是吃她的人。吃她的记忆,她的感觉,她的害怕,她的疼。它们一点一点吃,吃了很久。她感觉自己在变轻,变空,变得不像自己。
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
她已经不是人了。
她站起来,往前走。那些蜘蛛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爬到她身后,爬成一条白色的路。她走过的地方,那些蜘蛛留下来,藏在草丛里,树上,石头下,等人来。
她开始走。
走得很远。
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每到一个地方,那些蜘蛛就散开,等人。等人来,等人落单,等人变成食物。
她学会了控制它们。
不只是蜘蛛,还有人。她发现她能钻进人的脑子里,让他们看见她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让他们相信她想让他们相信的东西。
她开始收信徒。
不是那种真心相信的信徒,是那种怕的信徒。他们怕她,就拜她。他们怕死,就供奉她。他们怕那些蜘蛛,就把最好的东西献给她。
她让他们盖庙。
不是那种正经的庙,是那种藏在深山里的,藏在林子里的,一般人找不到的。庙里供着她,不是她的样子,是一只大蜘蛛。他们说那是蛛神,保佑山民平安的。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无所谓。
她坐在那些庙里,看着那些人磕头,上香,献祭。他们献的是鸡,是猪,是羊,有时候是人。那些祭品被蜘蛛吃掉,那些蜘蛛就长大,就生出更多的蜘蛛。
她越来越强。
她能感觉到那些蜘蛛的眼睛,到处都是。这个山里的,那个山里的,这个村子,那个寨子。它们都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手。
她活了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还是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山洞,想起山里的野果,想起那只爬进她嘴里的蜘蛛。但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别人的事。
有一天,有个女孩被送进山里。
那个女孩的眼睛和她当年一样,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个女孩,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
但她还是吃了女孩她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