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2/2)
虫子。
无数虫子。
黑的,褐的,红的,绿的。大的,小的,有甲的,无甲的,多足的,少足的。
蜈蚣,蝎子,蜘蛛,甲虫,马陆,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那个女人爬过去。
爬过她的脚,爬过她的腿,爬过她垂在身侧的红袍,爬过她提着的那把巨大的剪刀。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她整个人裹成一个蠕动的、活的东西。
阿雅还在念。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那些虫子像疯了一样往那个女人身上爬,往她脸上爬,往她那张全是嘴的脸上的那些嘴里爬。
我以为有用。
我以为那些虫子会咬她,会钻进她的身体,会把她啃成一堆烂肉。
但她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爬满全身的虫子。
然后她伸出舌头。
我没有想到一个人的舌头可以长那么长。
不是伸出来的,是吐出来的——像一条被困在嘴里的蛇,猛地窜出来。那舌头从我站的地方一直伸到十米外,又细又长,颜色是黑红的,上面布满倒刺。
它舔过她的脸。
只一下。
那些爬在她脸上的、往她嘴里钻的虫子,全被那条舌头卷了进去。
像卷一张纸一样容易。
她嚼了嚼。
我听见那些虫子在嘴里爆开的声音——噗,噗,噗。
汁液从她嘴唇的缝隙里溅出来,溅在她的红袍上,溅在月光下的草丛里。
然后她又伸出舌头。
这一次不是舔脸,是往地上舔。
像青蛙捕食,又像壁虎。那条舌头扫过的地方,所有的虫子都被卷进去,一片都不剩。
阿雅的念咒声停了。
她愣在那里,张着嘴,看着那条舌头把所有的蛊虫舔得干干净净。
那条舌头缩回去。
缩回那张全是嘴的脸里。缩回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线后面。
那个女人又笑了。
那些嘴咧得更开,那些黑线崩得更紧,有几根啪地断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还在蠕动的肉。
阿雅退后一步。
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抖得像筛糠。
“跑……”
那个字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只是抓着我的手,往后拖了一步。
我也想跑。
但我跑不动了。
真的跑不动了。
腿在抖,膝盖在软,肺已经烧成灰,胸腔里只剩下一口残气。
那个女人往前飘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
那把剪刀垂在她身侧,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
刃口上那些黑褐色的血痂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我闭上眼睛。
跑不动了。
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
阿雅突然把我往旁边一推。
我踉跄着跌出去,摔在地上。我回过头,看见阿雅站在我原来站的地方,面对着那个女人。
她张开双臂。
她又开始念。
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召唤蛊虫的咒语。
是另一种。
更低沉,更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痰。
我听不懂。
那个女人停了一下。
那张全是嘴的脸微微歪了歪,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思考。
然后她伸出那条舌头。
那条又细又长、布满倒刺的黑红舌头,朝阿雅伸过去。
我想喊。
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想爬起来。但腿根本不听使唤。
我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条舌头离阿雅越来越近——
砰!
又是一声巨响。
不是木棍砸肉的声音,是闷的,重的,像什么东西砸在石头上。
那条舌头猛地缩回去。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树丛里冲出来。
黑衣服。很高的个子。手里拿着一根燃烧的树枝,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他把那根树枝狠狠砸在女人脸上。
火。
火从那张全是嘴的脸上烧起来,烧那些黑线,烧那些外翻的嘴唇,烧那些裸露的牙床。
那个女人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东西的尖叫——尖利,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嘶鸣。
她往后退。
她退进黑暗里。
那根燃烧的树枝掉在地上,火光跳跃着,照亮那个人的脸。
是默然。
默然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他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泥和血,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那么稳。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了阿雅一眼。
“起来。”他说。
阿雅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膝盖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默然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那根还在燃烧的树枝,举起来照了照四周。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消失了。
血腥味淡了。
只剩那根树枝噼啪燃烧的声音,和我们三个人的喘息。
过了很久。
我开口。
“默然哥……”
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默然没答。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脸。
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脸颊。
疼。
火辣辣的疼。
“阿祝,烂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不能停。”
他说,“走。”
他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我靠在他身上,跟着他走。
阿雅跟在后面。
我们走。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走。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默然的肩膀很硬,撑着我走。他的衣服上有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走了很久。
走到我再也迈不动步子。
默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底下凹进去一块,像个浅浅的山洞。
他把我和阿雅推进去。
“在这里歇。”他说。
他自己站在洞口,背对着我们,手里还握着那根快烧完的树枝。
我瘫坐在地上,靠着岩壁。阿雅靠在我旁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过了很久。
我问:“九思呢?”
默然没回头。
沉默。
火光映在他背上,一跳一跳的。
他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