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2/2)
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他在挣扎着要下来。
“放下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你放下我……跑……”
我没放。
我攥紧他的手腕,攥得他疼,攥得他闷哼一声。
那条舌头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我能闻到那上面的味道了。血腥。腐臭。甜腥。混在一起,冲得我胃里翻涌。
那条舌头停在我面前半尺远。
它在闻。
像狗闻一块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地闻。
然后它缩回去。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全是嘴的脸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那些黑线是怎么缝的——粗的,细的,有的缝得密,有的缝得疏。
近到我能看清那些崩开的线底下露出来的肉——红的,白的,还有黑的。
她在看我。
那些嘴咧着,但没笑。
她的嘴动了。
那些嘴同时张开,同时合拢。她在说话。
“你……”
那个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些嘴里同时发出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嘶鸣。
“你是……”
她认出我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舌头又伸出来了。
这次不是闻。是卷。
它卷住我的腰。
凉的。湿的。滑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蛇。它缠上来,一圈,两圈,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背上的九思在挣扎。他用手砸那条舌头,用指甲抠,用牙咬。但他没力气了,砸上去像砸在橡胶上,一点用都没有。
那条舌头把我往她那边拖。
一步。两步。
我脚底下的虫子被碾得噗嗤噗嗤响。那些汁液溅在我腿上,凉的,腥的。
我背上的人越来越轻。
不是轻。
是他快从我背上滑下去了。
我拼命想攥住他的手,但我的手也被舌头缠住了。动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条舌头松开了。
我摔在地上。
九思摔在我旁边。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默然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他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块石头,有他两个脑袋大。他举着那块石头,又砸了一下。
砰!
砸在她后脑勺上。如果她有后脑勺的话。
那个女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转过头,看着默然。那些嘴咧开,那些黑线崩得更开了。她在生气。
那条舌头朝默然甩过去。
默然躲开了。他扔掉石头,往后退。
阿雅还在吹笛子。虫子还在涌。但没用。她的舌头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光。
她朝默然追过去。
空地上只剩我和九思。
我爬起来,把九思从地上拉起来。他软得像一摊泥,根本站不住。我把他背在身上,迈开步子跑。
没跑几步。
那股血腥味又来了。
就在我头顶。
我抬头。
她就蹲在我头顶那根树枝上。
红袍垂下来,遮住月光。那张全是嘴的脸正对着我。那些嘴咧着。她在笑。
她从树上跳下来。
我转身就跑。
但我没跑出去两步。
肩膀上又是一重。
她又跳到我身上了。
我膝盖一软,跪下去。九思从我背上摔出去,滚落在草丛里。
“九思——”
我想爬过去。但肩膀上的重量压得我动不了。
她骑在我身上,像骑一匹马。那条舌头从她嘴里垂下来,滴着黏液,滴在我脸上。凉的。
她在看我。
那些嘴又动了。
“你……”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身上……有……”
她在说蔽衣。
她知道。
那条舌头伸下来,舔了舔我的脖子。
凉的。湿的。滑的。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死肉。
我想挣扎。但动不了。她的重量轻得像纸,但那股压下来的力道重得像山。
九思躺在三米外。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动。
快跑。快跑。
我跑不了。
那条舌头又舔了一下。这次舔的是我的脸。从下巴往上,舔过嘴唇,舔过鼻尖,舔过眼皮。
火辣辣的疼。
像那天晚上一样。
我的脸又要烂了。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见了笛声。
不是阿雅那种听不见的笛声。是能听见的。尖利的,刺耳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那条舌头缩回去了。
肩膀上的重量一松。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抬起头,看见阿雅站在空地边缘。她手里握着那根黑红色的笛子,正在吹。
她的脸惨白,眼眶里那两只白蜘蛛完全探出来了,八条细足拼命蹬着眶沿,触须疯狂摆动。
她在用自己吹。
不是用气。
是用命。
笛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刺。我的耳膜快炸了。
那个女人捂着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往后退。
她在尖叫。
那些嘴同时尖叫,同时嘶鸣,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火里烧。
默然从旁边冲出来。
他手里握着那根早就熄灭的树枝,树枝的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燃起来了。火光照亮他的脸,那道血痕又深又红。
他把那根燃烧的树枝朝那个女人砸过去。
火。
火在她身上烧起来。那件红袍烧着了,那些嘴烧着了,那些黑线烧着了。
她尖叫着往后退。
阿雅的笛声停了。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两只白蜘蛛缩回去了,缩回眼眶深处。她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
默然冲过去扶她。
我爬起来。
九思还躺在三米外。
我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但眼睛还睁着。他看着我。
“阿祝……”
“别说话。”
我把他背起来。
这次她没再追上来。
她站在空地边缘,身上还烧着火。那件红袍烧得只剩一半,露出底下白得发青的皮肤。
那些嘴还在烧,黑线一根根崩断,露出烧焦的肉。
她在看我。
那些嘴张着,但没发出声音。
她在看我背上的九思。
也在看我。
然后她转身。
她走进黑暗里。
火灭了。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些被踩死的虫子上,照在默然和阿雅身上,照在我和九思身上。
我背着九思,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
默然走过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背上的九思。
“走。”他说。
我跟着他走。
阿雅跟在后面。
我们走。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走。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九思在我背上,很重。但他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贴着我后颈。
活着。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