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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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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我只知道背上的九思越来越重,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贴在我后颈上的那点温热在一点点变凉。

“放下我……”

他的声音像一口气,随时会断,“阿祝……放下……”

我没放。

我攥紧他的手腕,攥得他疼,攥得他闷哼。

那点闷哼告诉我他还活着,还醒着,还能感觉到疼。

默然跑在前头。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逃命的兽,但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我跟上没,看阿雅跟上没,看后面有没有那团红色的影子追上来。

阿雅跑在我旁边。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那两只白蜘蛛伏在眼眶里,触须往里缩,缩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脚步在发飘,好几次差点绊倒,又硬撑着站稳。

她在用命吹那根笛子。

“阿雅——”我想喊她慢点,想让她别跑了歇一歇,但我自己的肺也在烧,自己的腿也在软,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我们跑进一片更密的林子。

树很粗,很老,枝丫交错着遮住月光。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默然突然停下来。

他抬起手,示意我们别动。

我们停下来。

喘。

大口喘。

默然侧着耳朵听。

四周很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喘息声和落叶底下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也许是虫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没追上来。”默然说。

我腿一软,跪下去。

九思从我背上滑下来,滑进落叶里。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睛闭着,嘴唇发青。

“九思——九思!”

我拍他的脸。凉的。他的脸是凉的。

默然蹲下来,把手指按在他脖子上。

“有脉。”

他说,“很弱。”

阿雅也蹲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粒黑红色的东西,塞进九思嘴里。

“让他含着。”

她说,“别咽。”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九思的嘴唇动了动,把那几粒东西含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他知道疼。

知道疼就好。

知道疼就还活着。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但还在起伏。

活着。

还活着。

过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从软变麻,久到月光从枝叶缝隙里移过去一截,久到九思的眉头舒展开一点,呼吸平稳了一点。

默然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不能停在这里。”

他说,“血腥味太重。”

“往哪儿走?”

阿雅问。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默然没答。他看着林子深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往有水的地方走。”

水能掩盖气味。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还在软,但我站起来了。

我弯腰去扶九思。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但认出我了。

“阿祝……”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你怎么还没跑……”

“闭嘴。”

我把他扶起来。他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把他背在身上,他比刚才更重了。他的身体在往下滑,我拼命往上颠。

“我来。”

默然走过来,把九思从我背上接过去。

他背起他,像背一袋粮食,稳稳当当。

我跟在他后面。

阿雅跟在我后面。

我们走。

林子越来越密。

月光越来越少。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内脏上。

走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我们永远走不出这片林子。

然后我听见了水声。

很轻。

很远。

但确实是水声。

溪水淌过石头的潺潺声。

默然朝那个方向走。

水声越来越近。

林子渐渐稀疏。

月光漏下来,照在前头一条细细的溪流上。

水很浅,很清,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默然把九思放下来,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九思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那几粒黑红色的东西还在他嘴里,含得化了,嘴角有暗红色的汁液淌下来。

阿雅蹲在溪边,掬起水洗脸。

洗脸上的血,洗嘴角的血,洗眼眶边缘那圈被白蜘蛛撑得发红的皮肤。

我坐在九思旁边,看着他。

他的衣服破了,背上那些抓痕还在往外渗血。

一道一道,深的浅的,像被什么东西用爪子划过。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抓的。

也许是那个女人,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他还活着。

默然站在溪边,背对着我们,看着我们来时的方向。他一直在看。

阿雅洗完了脸,走过来,蹲在九思旁边。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

她说,“很烫。”

我知道。

他的手是烫的,脸是烫的,贴在我后颈上的呼吸也是烫的。

“能退吗?”我问。

阿雅想了想:“蛊能退。”

“什么蛊?”

“退热的蛊。”

她说,“但我身上没有。那种蛊要现配,要草药,要……”

她没说完。

我知道。

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九思的脸。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快。他在烧。烧得很厉害。

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阿祝……”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在叫我。

我凑过去。

“阿祝……”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你……受伤没……”

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问我受没受伤。

“没有。”

我说,“我没事。”

他眨了眨眼。

那大概是他在笑。

“那就好……”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那就……好……”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我攥紧他的手。他的手很烫,烫得像一把火。

“九思。”

我叫他,“九思,你别睡。”

他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九思!”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发红,但看着我的时候,还是清的。

“我没睡。”

他说,“就是……歇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骗我。

他在睡。他想睡。

他太累了,流了太多血,烧得太烫,他想睡过去。

但我不能让他睡。

睡着了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别睡。”

我说,“九思,你看着我,别睡。”

他看着我。

“跟我说说话。”

我说,“说什么都行。”

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

我说,“说你怕虫子的事。说你怎么当上医生的。说什么都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怕虫子……怕得要死……”

“嗯。”

“我没长大……还是怕……”

他的手攥紧了我的手。很用力。烫得像一把火。

“可我还是……学了医……”

“为什么?”

“因为……因为想救人……”

他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烧得发红,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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