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2/2)
“九思——”
我张嘴想喊,但嘴里塞着东西。
一团破布,又脏又腥,堵得我嗓子眼发干,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转过头。
月光照在四周。
不是溪边了。
是一片空地。
很大,很平,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苔藓。
空地周围是一圈木桩,和我绑着的这根一样,又粗又糙,桩顶上绑着褪色的布条。
木桩上绑着人。
默然。
他被绑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见脸。
身上的衣服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血痕。
他没动。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阿雅。
她被绑在另一边。
头歪着,眼睛闭着。她也没动。
九思。
我找九思。
他没在木桩上。
我扭过头,四处看。
没有。哪都没有。那些木桩上绑着的人,没有一个是他。
他去哪儿了?
我挣扎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挣。绳子勒进肉里,疼,但顾不上。我只想挣开,想去找他,想知道他在哪儿。
挣不动。
那些绳子像长在我身上一样。
我停下来。喘。嘴里的破布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抬起头,看向空地外面。
那里站着人。
很多。
很高。
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一个个像山里的老树,戳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轮廓——肩膀很宽,腿很长,站得笔直。
他们穿着很奇怪的服饰。
不是苗服。
不是汉服。
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
颜色是黑的,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深得发青、深得像夜里的潭水一样的黑。
料子看起来很重,垂垂的,坠在身上,把那些高大的人裹成一根根黑色的柱子。
衣服上绣着东西。
不是花,不是鸟,是虫。
密密麻麻的虫。
蜈蚣,蝎子,蜘蛛,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一节一节的东西。
那些虫用银线绣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活的,像在那些人的衣服上爬。
他们的头上戴着东西。
不是帽子,是冠。很高的冠,用骨头做的。
白的,一根一根竖着,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冠上挂着东西——干的草药,晒干的虫壳,还有一串一串的、小小的、黑褐色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敢想。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我。
很多双眼睛。都在看我。
我后颈发凉。
那些人开始动。
他们走过来。
很慢。
一步一步。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嗒,嗒,嗒。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
那些脸。
和普通人不一样。
不是说长得奇怪。
是表情。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板着脸的没有表情,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什么都没有。
像石头。
像木头。
像死了很久又被挖出来的东西。
他们走到我面前。
最近的那个低下头,看着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味道。
陈年的、发霉的、像地窖里放了几百年的东西被翻出来的那种味道。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种空。
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神,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两个黑窟窿,直直对着我。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
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种从没见过阳光的白。
手指很长,很细,指甲是黑的,剪得齐整。
他的手伸到我脸前。
停住。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
他用那根又细又长的、指甲黑得像涂了墨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
凉的。
像冰。
比冰还凉。像刚从深山里挖出来的、埋了千年的石头。
他的手指从我的脸滑下去,滑到我的脖子,滑到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胸口。
停在那里。
他按了按。
他的眼睛——那两个黑窟窿——突然有了光。
很亮。
亮得吓人。
他收回手,直起腰,转过身,朝那些人说了什么。
我听不懂那种话。
不是苗语,不是汉语,不是任何一种我听过的话。那些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又沉又闷,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那些人开始动。
他们走过来,把我从木桩上解下来。
绳子解开的那一瞬间,我的手臂疼得像要断掉——被绑得太久了,血一下子涌回去,又麻又疼。
我站不住。
腿是软的。膝盖是软的。整个人往下瘫。
两个人架住我。
他们的手也是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两把冰做的钳子,把我架起来。
我挣扎。
挣不动。
他们力气太大了。
大得像不是人。我踢,我扭,我用头撞,都没用。他们只是架着我,往前走。
走过默然身边。
他抬起头。
他的脸肿着,嘴角有血,但眼睛睁着。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嘴里还塞着那团破布。
但我看懂了。
别怕。
他说。
别怕。
我被架着走。
走过阿雅身边。
她没抬头。
但她的眼睛睁着。
她在怕。
比我怕。
那些人架着我,穿过那片空地,走进空地后面的林子。
林子很密。树很粗。但林子里有路。
一条很窄的路,铺着青石板,缝里长满苔藓。那些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正中间,像走过无数次。
走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天顶,久到我的腿从软变麻、从麻变木、从木变得没有知觉。
林子突然稀疏了。
前面有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
那些人架着我走出去。
我看见了。
一个寨子。
很大。
比巴瓦寨大得多。
吊脚楼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盖到山腰,一层一层叠上去,叠成一座山一样的建筑。那些楼全是黑的——不是刷的黑漆,是木头老了、烂了、被烟熏了几百年的那种黑。
每座楼下都挂着灯。
不是油灯。是火把。
火把插在铁笼子里,烧着,冒着黑烟。那些火把的光照在那些黑色的吊脚楼上,照出一片诡异的、跳动的、忽明忽暗的红。
寨子口站着人。
也是那种很高的、穿着黑衣服的、戴着骨头冠的人。
他们站成两排,从寨门口一直往里延伸,像两道黑色的墙。
我被架着走进寨门。
走过那些人身边。
他们没有看我。
他们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空无一物的黑暗。
那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排排竖在那里的、穿着衣服的石像。
我听见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唱歌。
又像有人在哭。
那声音从寨子深处传出来,飘飘忽忽,时有时无。
我被架着往里走。
走过一排排吊脚楼,走过一条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走过那些插着火把的铁笼子。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楚。
是有人在唱歌。
一个女人。
用苗语唱的。
那调子很古老,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拖得像一根永远扯不完的线。
我听不懂她唱什么。但那调子钻进耳朵里,让我浑身发冷。
那不是在唱歌。
那是在哭。
用唱的方式哭。
我被架到一座最大的吊脚楼前。